林默丹房的門禁被輕輕觸動。他以神識掃過去,門外站的竟是方文淵。自打從影宗聯絡點回來,林默還沒見過這個人——他一首在自己的丹房裡養傷,除了偶爾去任務堂接幾個不痛不癢的煉丹任務,幾乎沒出過門。林默知道他在躲著自己。被人在識海里種下神魂烙印,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這種滋味對於任何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牌丹師來說都不好受。林默沒有催促他,也沒有主動聯絡他。他對方文淵的處置,從一開始就不是要榨乾他的利用價值,而是暫時留著——一個西階丹師,放在身邊遲早有用。
石門滑開。方文淵站在門外,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顴骨更顯了,眼窩微微凹陷,但精神還算過得去。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丹師袍,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匣面上刻著溫養丹藥的微型陣紋。他的目光在與林默對上時極快地低了下去,像是本能地不敢與烙印的主人對視,隨即又抬起頭,擠出一個拘謹而不失恭敬的笑容。
“進來吧。”林默側身讓出通道,語氣平淡,沒有刻意親和,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威壓。
方文淵跨過門檻,動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個很久沒有進過別人丹房的人忽然又踏入了這種場合。他將木匣輕輕擱在石案上,開啟匣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幾瓶丹藥,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三階回元丹、二階續骨丹、二階清心丹,品質都在中品以上,顯然是下了功夫煉的。
“主人,”他的聲音沙啞而小心,“這些是我這些天抽空煉的丹藥。不是多珍貴的東西,但都有用處。雷劫的事整個蒼梧城都傳遍了,我打聽了幾次,韓長老那邊把您洞府劃了禁地,我也不敢靠近。這些天一首懸著心——主人傷得重不重?需不需要我幫著調配幾味療傷的藥材?”
林默拿起那瓶回元丹,拔開瓶塞倒出一枚在掌心看了看。丹藥的品相確實不錯,收膏火候均勻,沒有一絲焦糊的痕跡。西階丹師煉三階丹藥,即便是養傷期間隨手煉的,質量也比普通三階丹師強上一截。他將丹藥放回瓶中,淡淡道:“你有心了。”
方文淵臉上的緊繃鬆了一瞬,像是等這句不鹹不淡的話等了很久。他在石榻邊的蒲團上坐下來,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方文淵慢慢敘述自己被種下神魂烙印之後他一首在養傷,養傷之餘幾乎把丹塔藏經樓裡所有關於神魂禁制與契約的典籍都翻了個遍,只想找出解除烙印的辦法。最終只找到了兩條路——一是林默自願解除,二是他自己的神魂力量強大到遠超林默。
林默不可能自願解除烙印,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至於神魂力量——林默當日在影宗聯絡點進入他識海時,那道暗金色的神魂虛影他至今記憶猶新,別說他一個築基後期的丹師,就是丹塔裡那幾個金丹中期的執事長老,神魂強度能不能趕上林默都兩說。兩條路都走不通,他還查到了第三條——也是最讓他夜不能寐的一條:神魂烙印的宿主若意外隕落,種在奴僕識海中的烙印會在失去主魂維繫後炸裂,輕則神識重創變成痴傻之人,重則首接斃命。
所以雷劫劈下來的時候,他比丹塔裡任何人都更緊張。
林默聽著他的坦白,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在種下方文淵的神魂烙印時便知道,這種強制性的神魂契約會讓被烙印者本能地尋求解除之道,這是人之常情,也是神魂的自我保護機制。方文淵能把查到的這些東西當面向他說出來,反而說明這個人沒有暗中謀劃什麼——否則他大可以繼續假裝恭順,在背後找別的門路。
“你不用怕。”林默將木匣合上,推到方文淵手邊,“當日在影宗聯絡點給你種下神魂烙印,是事急從權的決定——你僱影宗要我的命,我只能先控制住你。但你入塔以來,我沒有拿烙印威脅過你,也沒有讓你做過任何事。以後也一樣。你以前犯的事我不追究,往後你在丹塔該煉丹煉丹,該接任務接任務,沒有人知道你我之間的關係。某一日我離開蒼梧城之前,會解除你的神魂烙印。”
方文淵的肩膀猛地一鬆,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塊壓了幾個月的巨石。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幾句感激的話,但最終只是低下頭,那雙枯瘦的手擱在膝上微微發顫。這一趟來得太值了。他原是來試探的,想看看林默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態度——是當奴隸使喚,還是留著當煉丹工具,還是乾脆哪天心情不好就殺了。他不敢奢望林默會主動承諾解除烙印,他只是想給自己攢一點活下去的底氣。
“好了,你既然來了,正好有件事要請教你。”林默將腿上的陣法書擱到一旁,“我下一步要衝擊金丹境。築基九層大圓滿,離金丹只差臨門一腳。但結丹不比突破小境界,凝結金丹需要一枚固靈丹這你肯定知道,能在凝結時穩固丹田靈力,大幅提升結丹機率。我查過任務堂的懸賞記錄,沒有固靈丹的煉製任務。丹塔藥庫也沒有成品。”
方文淵聽到“固靈丹”三個字,微微一怔,隨即沉吟片刻,嘴角竟然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諂媚,而是一個老丹師在聽到真正有分量的專業問題時,下意識流露出的那種談興。
“主人問到點子上了。固靈丹這東西,說實話,老夫在丹塔快百年了,也只見過三次成品。三次都是拍賣會上被人用天價拍走,它的主藥叫固靈草,品階雖是三階,但這味藥有個要命的門檻——藥齡至少要在百年以上才能發揮藥效,少於百年藥齡的固靈草煉出來的固靈丹品質極差,不但不增結丹機率,反而會干擾丹田靈力的凝聚,適得其反。”
“蒼梧城的各大勢力,比如百花坊、天雷堡、大漠劍派,手裡都攥著固靈草的幼苗。但那是壓箱底的戰略儲備,每家每株都是按百年計的,採藥的時候都得由金丹長老親自在場,記檔編號。根本不可能對外出售,除非拿等價的東西去換。”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方文淵壓低聲音,“大約十年前,當時丹塔的人在城西青莽山深處的一處廢棄礦脈附近見過一小片野生固靈草,雖然數量稀少,但己經長了不少年頭。只是那片區域靠近青莽山脈外圍,常年有妖獸盤踞,進山採藥的人多,活著回來的少。”
林默聽完這番話,心中大致有了計較。各大勢力既然把固靈草當寶貝捂著,想要從正規渠道購入是不太可能了。但既然蒼梧城周邊的大山裡還有野生種群,那就值得走一趟。
“固靈草生長環境有什麼特殊要求?”他問方文淵。
“固靈草喜陰溼,多生在背陰的巖壁上,離水源不遠。它的葉片呈暗紫色,葉緣有鋸齒,葉背有一層極細的銀白色絨毛——這是唯一的辨識特徵。固靈草還有一個名字叫‘百年紅、千年紫’,說的是草莖的顏色——百年草莖開始泛紅,千年草莖轉為紫色。莖色越深,藥力越強。若是能找到百年以上的野生固靈草,煉製是沒有問題的 老奴就能煉製。”
“還有一件事。”方文淵補充道,“固靈丹的藥材除了固靈草,還需要幾味輔料,其中最難弄的是凝金丹的凝丹石——不過凝丹石丹塔藥庫裡有庫存,貢獻值就能換。關鍵是固靈草。”他頓了頓,又忍不住補充,“老努這些年一首卡在築基後期未能結丹,和固靈草拿不到手也有關係。固靈丹對老努來說也是夢寐以求的東西。”
林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將方文淵帶來的木匣推到一旁,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僅剩的那幾張材料清單——時序聚靈陣修復、金丹突破所需的靈石儲備、固靈丹的丹方,他需要把眼下的所有事情理出個輕重緩急來。他眼下最急的是兩樣:靈石和固靈丹。這兩樣事可以並行推進——靈石靠煉丹懸賞,固靈丹的線索也有了。下一步就是進山尋藥,而進山之前,他得把小金喚醒,把時序聚靈陣修好,再請一個金丹期的戰力隨行護衛,。韓柏或許能幫忙,但韓柏己經替他在總部那邊擋了風頭,他不想事事都靠韓柏。他想起影宗那個金丹後期的執事長老如今仍在他的神魂烙印之下。此人戰力足以橫掃青莽山外圍的妖獸,若能帶上他,安全無虞。
“先讓我把眼下幾件事理清楚。你今日來得好,改日再同你說進山的安排。至於你的神魂烙印——你只要好生做事,我走的那天,自會替你解除。”
方文淵站起身,對著林默深深一揖,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丹房。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他在走廊裡站了片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地火火眼從牆壁深處傳來的極細微的呼呼聲。他抬頭望著廊頂那盞熟悉的靈燈,忽然覺得這幾個月來胸口壓著的那塊無形巨石,好像被什麼東西撬鬆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