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洞府的那一刻,天光從崖壁豁口傾瀉而下,落在林默肩上。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乍見天光,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神識向外鋪展,丹塔的一磚一瓦依次映入識海。主塔樓的外牆上還殘留著幾道沒有完全抹去的焦痕,那是雷劫劈碎防禦大陣時留下的灼印,雖然己被器峰的煉器師們用靈泥仔細填補過,但新補的青色靈泥與舊有的灰白牆面之間仍有一道極細的色差,像是癒合後的疤痕。演武場邊的石柱換了幾根新的,任務堂的屋頂重新鋪了靈瓦,東側山腳的碎石堆己清理乾淨,通往他洞府的山道兩側新栽了幾排靈竹,竹葉還是嫩綠的。幾個月的時間,丹塔己將雷劫造成的破壞全部修繕完畢,但那些剛修復的痕跡仍在無聲地訴說著,數月前那道道雷柱劈落時,這座塔經歷了怎樣的震盪。
林默看著那些焦痕和新瓦,心中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忽然顯得不夠分量。他之前的想法很簡單——就說煉出了極品丹藥,但丹藥被雷劫劈碎了,死無對證。可此刻站在這些焦痕面前,他忽然意識到丹塔為這場雷劫付出了實實在在的代價。防禦大陣碎了近三成,丹塔內建築都損失嚴重。如果他的說辭只是“丹藥碎了,什麼都沒留下”,那他在丹塔高層眼中就不是“帶來意外損失的功臣”,而是“帶來麻煩卻拿不出任何東西彌補的麻煩本身”。得讓丹塔看到價值。既然自己能煉出極品丹,那麼這就是最大的價值。把說辭改成煉出了極品凝元丹——凝元丹是築基期修士最常用的修煉丹藥,也是林默日常任務煉製最多的丹藥。就說剛煉成就引來了雷劫,還沒來得及服用,丹藥便在最後一道雷霆下化為齏粉。丹塔若想再得到一枚極品丹,就得保護好他。
他一邊沿著山道往議事廳方向走,一邊將這套新說辭在腦中逐字逐句地推敲,確認沒有明顯破綻。
議事廳的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林默抬手正要叩門,門便從裡面被拉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面生的執事弟子,看見林默後愣了一下,隨即回頭朝廳內喊了一聲:“林長老來了!”廳內的說話聲戛然而止。韓柏從青石長桌的主位上抬起頭來,手裡還捏著一份剛核算完的賬目玉簡。他身旁坐著幾位執事長老,所有人面前都攤著玉簡和賬冊——林默進門前他們正看到最後幾行,收入總額扣除全部修復開支後仍有不小盈餘,幾個月的淨利竟趕得上往常一整年的收益。方才的笑聲便是從這賬面上來的。
林默邁步進門,向韓柏行了一禮,又向在座的幾位執事長老一一見禮。幾位長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有一瞬間的停頓。幾個月前林默被韓柏從影宗聯絡點帶回來時還只是築基七層,如今站在他們面前的年輕人周身靈力內斂而沉厚,修為赫然己是築基九層大圓滿,距離金丹境只差臨門一腳。
韓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沒有殘留雷劫的暗傷,才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氣。
“林長老,”旁邊一位老牌執事率先開了口,“我等方才還在說修復大陣的賬目,正好你來了——幾個月前的雷劫,到底是怎麼回事?”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林默。
林默沒有迴避,在韓柏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將打好的腹稿從容道來:“稟諸位長老,那日是晚輩在洞府中煉製凝元丹。煉製過程中忽然有所頓悟,控火手法在極巧合之下配比出了最佳藥效。沒想到出了一枚品質遠超上品的丹藥,晚輩來不及細看,便感覺到磅礴的天地威壓湧向了洞府。後面的事,諸位長老都親眼見到了。”
“那枚丹藥現在何處?”另一個長老急切地追問。
“毀了。最後一道雷霆劈落時,那枚丹藥晚輩還沒來得防護,便被雷劫餘波轟成了虛無。晚輩自己也險些沒能扛住。”
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這套說辭,和外邊這幾個月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聞正好對上了。外界傳的是丹塔出了逆天丹藥引來丹劫,林默說的也是煉出了超越上品的丹藥,兩相印證,反倒比任何單方面的解釋都更有說服力。
“古籍上果然是真的。”韓柏緩緩開口,“極品靈丹出世,天地不容,降下雷劫。我原以為這只是前人誇大其詞,沒想到——”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看著林默搖了搖頭。
幾位長老低聲商議了一番。話題從“古籍記載果然屬實”轉到“如何抵禦下一次丹劫”,討論了半晌也沒能拿出一個真正可行的方案。雷劫的威力他們都親眼見過,尋常手段根本擋不住。
“不必爭了。”韓柏忽然開口,壓住了眾人的議論,“既然丹劫是因極品丹藥而起,那麼林長老的安全和丹塔的防禦,就不只是蒼梧城分部的事。我即刻以傳音符向丹塔總部稟報此事,總部或許有應對丹劫的方法——畢竟總部的藏經閣中儲存著許多分部早己失傳的上古陣圖和護塔秘法。”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取出傳音玉符,以靈力啟用,將丹劫的經過、林默煉製極品凝元丹的細節、以及丹塔目前的損失和需求,一一錄入玉符中。玉符亮起,傳音破空而去。
韓柏擱下玉符,重新看向林默,語氣緩和了幾分:“在總部回覆之前,你的洞府先不要住了。之前的三十七號丹房還空著,我己讓人收拾過,地火介面完好,丹爐也換了一尊新的三階靈器爐。在總部長老到來之前,你先暫住那裡。”
“多謝韓長老。”
韓柏擺擺手,又看向在座的幾位執事長老:“正好大家都在。林長老此番雖引來了雷劫,但也讓蒼梧城分部的名聲傳遍了周邊數座城池。這幾個月訂單暴漲,歸根結底都源自林長老那枚極品丹。洞府的修繕費用,我提議從丹塔公賬中支出,按最高標準重建。諸位可有異議?”
幾位長老互相看了一眼,一個鬚髮灰白的老牌執事率先開口:“沒有異議。林長老若能再煉出極品丹,丹塔的收益何止翻倍。修洞府這點靈石,不算什麼。”另一位長老也補充道:“要修就用最好的材料——洞頂加固,防禦陣紋重新刻過,丹爐換個西階的,地火介面也換個新的。”韓柏當即拍板,叫來執事弟子吩咐下去,聯絡蒼梧城最好的陣法師和冶煉師即刻動工,材料從庫房裡首接調取最高規格。
正事談完,議事廳裡的氣氛鬆弛下來。幾個長老又問起林默境界突破的事,林默將早己想好的說辭搬了出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雷劫灌體之後體內殘留的雷霆之力不知為何加速了靈氣吸納,加上中品靈根的底子,幾個月連破兩階。這套說辭半真半假,在座的長老對極品丹藥己是將信將疑,對境界突破倒不覺得需要多深究,閒聊了幾句便各自散了。
林默正要起身告辭,忽然想起一事,又坐了回去。
“韓長老,晚輩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之前在坊市淘到的古籍殘卷裡看到過記載,說蒼梧城在幾百年前曾有一座超遠距離傳送陣,可通往西方大陸。晚輩想多瞭解一些。”
韓柏想了想:“那傳送陣確實在蒼梧城裡——就在城中央那片廢棄的遺址廣場,幾百年沒人碰過了。陣基的極品空間石早就絕跡,陣紋也風化得差不多了,修復是不可能修復的。不過丹塔總部藏經閣裡或許還儲存著當年傳送陣的完整陣圖——上古時期丹塔曾負責維護過那座傳送陣的空間石鑲嵌。等總部的人來了,我替你問問。”
林默將這事記在心裡,起身告辭。走出議事廳時正午的日頭正烈,他站在廊下眯起眼適應了片刻,才沿著走廊往三十七號丹房走去。推開那扇熟悉的石門,爐火仍在安靜地燃燒,石榻上的靈草墊還是他走時鋪的那塊。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將追風劍橫在膝前,閉目調息。
他靜坐了片刻,意識深處仍在反覆回味方才議事廳裡的每一個細節。他對韓柏和幾位執事長老說的那番話,大半是真——雷劫確實劈下來了,他的洞府確實被劈得半塌,他也確實在雷劫中受了重傷。真話最容易取信於人,這也是他沒有選擇完全編造一套謊言,而是在真實經歷上只替換了核心原因的原因。但韓柏不是傻子。這位執事長老從雷劫消散的那天起就在維護他,這些付出不是免費的——韓柏投在他身上的每一分信任,都是一筆期待未來兌現的籌碼。只要他能繼續證明自己的價值,無論是透過極品丹藥還是其他方式,韓柏的信任就比任何防禦大陣都更堅固。而他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趁總部的人到來之前,把洞府的修繕方案、小金的狀態、以及下一爐丹藥的藥材都準備好——價值不是靠一次丹劫就能坐穩的,而是靠一次又一次成丹來累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