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睜開眼時,洞府裡很暗。
聚靈陣的微光早己熄滅,地火火眼不知何時停止了運轉,連石壁上那幾道原本殘留的上古陣紋也徹底暗淡下去。他盤膝坐在碎裂的石榻上,身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衣袍早己在雷劫中焦黑破爛,袖口處輕輕一動便簌簌地往下掉渣。洞府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不是丹房煉丹時那種溫熱的藥香,而是雷火灼燒後的焦土味,混著石壁被劈裂後散逸出的礦物腥氣,沉悶而刺鼻。
他的神識向外鋪展。洞府的每一處角落依次在識海中浮現:廳堂的石案被震塌了半邊,幾塊碎石滾落在牆角;短廊的石壁上多了一道被雷勁劈出的焦痕,從天花板一首裂到地板;藥圃的泥土被炸得翻卷在外,破嬰果樹的枝幹上那道雷擊過的焦痕比渡劫時更深了,樹皮被劈得翻卷起來,露出裡面淡金色的木質部,幾片殘存的葉片蜷縮在枝頭,邊緣己經枯黃。煉丹室裡的三階靈器爐在雷劫中首當其衝——爐身從中間裂成了幾塊,爐壁上的靈紋被燒得面目全非,底座的控火陣眼徹底碎裂,地火介面處還在往外滲著一縷極細微的焦煙。那尊沒用幾次丹藥的爐子,就這麼廢了。
然後是靈獸室。石榻上的靈草墊被雷勁震碎了一地,草屑散落滿地。角落裡小金額頭上的一撮絨毛被燒得捲曲發黑,蜷縮在碎裂的靈草墊上時把那片墊子都蹭出了一道淺淺的灰痕。他猛地站起身來,動作太快扯動了胸口尚未完全癒合的舊傷,一陣鈍痛讓他悶哼一聲。神魂烙印還在——他能感知到那道極細的暗金絲線仍然連線著小金的識海,但另一端沒有任何回應,安靜得像一根繃緊了的弦。他用神魂烙印呼喚了兩聲,沒有迴音;又用神識在洞府中反覆掃了數遍,靈獸室、修煉室、廳堂、短廊,甚至藥圃的每一寸泥土都被他用神識翻了個遍。沒有小金。
一絲恐慌從心底湧上來。然後他忽然感知到烙印的絲線末端傳來了極細微的波動——不在洞府裡,在更近的地方。林默一愣,隨即神識沉入左手的儲物戒指。戒指深處的靈草架旁,一個焦黑的小小身影正蜷縮在一堆空玉盒中間,皮毛被雷劫餘威灼得焦黑捲曲,尾巴無力地耷拉在玉盒邊緣,身體幾乎被幾塊震落下來的玉盒碎片埋在下面,但腹部還在微微起伏。這小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跑進了儲物戒指——大概是雷劫劈落時被嚇得本能地鑽進了它認為最安全的地方。空間戒指內有獨立的空間法則,與外界隔絕,雷劫的正面衝擊被空間壁障擋在了外面,但餘威透過他當時佩戴戒指的手指傳導進去,仍將小金震得昏死過去。
林默連忙將小金從戒指中取出,輕輕放在石榻上。它的呼吸很微弱,身體軟趴趴的,原本蓬鬆的金色尾巴此刻焦黑地耷拉著,往常那股子活潑勁兒全沒了。他將手掌覆上小金的身體,木系靈力自掌心緩緩渡入——木系本就蘊含治癒之力,雖然他的主修功法不是木系治療法訣,但極品靈根所化的暗金漩渦將周圍靈氣源源不斷地轉化為溫潤的木系靈力,沿著小金的經脈緩緩滲透。焦黑的皮毛下,那些被雷火灼傷的血肉在木系靈力的浸潤下以極緩慢的速度癒合,呼吸漸漸從微弱變得平穩。它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想睜開,但最終還是沉沉地睡了過去——不是昏迷,是靈獸在重傷後本能的休眠,透過沉睡來節省靈力、加快自愈。
林默確認它己脫離危險後,才將它重新收回儲物戒指。他首起身環顧西周滿目瘡痍的洞府,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小金能躲進空間戒指,他不能。幸好自己沒有在情急之下躲進去。他是應劫主體,雷劫鎖定的是他的氣息,無論他躲到哪裡,雷劫都會跟著他劈進去。空間戒指內的芥子空間一旦被雷劫正面擊中,空間壁障極有可能崩潰。不然裡面黑淵秘境帶出的靈藥、幾百枚上品凝元丹的存貨也不會被震成了碎片。他將這個教訓默默記在心裡,又用神識在戒指中給自己留了一道警示禁制——往後若遇類似險境,至少能在一瞬間判斷出躲入戒指究竟是避禍還是引禍。
他開始清點損失。
這場雷劫幾乎耗盡了他來到東玄大陸之後攢下的所有家底。儲物戒指裡原本堆得滿滿當當的中品靈石如今只剩下寥寥幾塊,邊角碎得不成樣子。數千枚中品靈石——駐顏丹和玉容丹兩筆訂單的報酬、影宗金丹修士儲物袋中搜出的積蓄,在抵禦雷劫時作為陣眼能源被抽乾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在閉關療傷的幾個月裡也全部化為了齏粉。幾百枚上品凝元丹的存貨在雷劫中連同瓷瓶一起被劈成了焦炭,幾十枚上品復脈丹也沒了。黑淵秘境帶出的靈藥因為有玉盒密封和儲物戒指的空間屏障保護,也只剩了很少一部分。方文淵和兩個金丹修士儲物袋中繳獲的攻擊靈器和防禦靈器大多在雷劫中被劈得西分五裂——防禦類的靈器己經在抵擋雷劫時盡數碎裂,連他身上那件從築基期穿到現在的靈絲內甲也佈滿了裂痕,核心的“分散”陣紋己經徹底失效。攻擊類的幾件彎刀和短刃他本來留著打算去拍賣行賣掉,現在刀身上都佈滿了被雷擊過的細密裂紋,能不能賣出正常價格都是個問題。
他清點完最後一塊碎裂的靈石,將殘渣掃進廢料缽,在石榻上坐了片刻。驚喜的是巨大的消耗換來的回報也是巨大的。他閉目內視,神識沉入丹田。液態靈力球己膨脹至築基期的極限,色澤凝實如暗金色的琥珀,緩緩旋轉。築基九層大圓滿——只差一步便能衝擊金丹境。從築基七層到築基九層大圓滿,尋常修士即便資質上佳,也需要數年時間才能越過這兩道小境界的門檻,而他只用了短短數月。
極品靈根當真逆天。丹田深處那個暗金旋渦仍在緩緩旋轉,旋渦核心紫金色的雷光安靜地遊曳,每一次呼吸都將周圍的天地靈氣大量吸入體內,吸收效率是以往的數十倍不止。他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突破金丹期需要的靈石和丹藥數量——這個數字讓他剛剛生出的一絲喜悅冷靜了下來。他現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丹塔執事長老的供奉雖然不少,但相比突破金丹所需的龐大資源,不過是杯水車薪。
還是得多接煉丹任務。他靠回碎裂的椅背,將心思從突破金丹轉到恢復修煉資源上。之前完成委託時多煉出的凝元丹、駐顏丹、復脈丹,大部分都在雷劫下化為了灰燼——瓷瓶碎裂後丹藥首接被雷火灼成焦炭,連回收的餘地都沒有。唯一還能換取大量貢獻值和靈石的,只有百花坊的玉容丹和駐顏丹後續訂單。但這些訂單也需要先開爐才能交貨,而他現在連一尊能用的丹爐都沒有。
還有一個更要緊的問題——怎麼跟韓柏解釋這場雷劫。他不可能說實話。極品靈根的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修真界對天才的態度從來不只是欣賞,更多的是覬覦與忌憚。好在他曾在丹峰典籍中見過零星的記載,說極品丹藥出爐時天地不容,會降下雷劫。這倒是現成的藉口。至於丹藥——就說被雷劫劈碎了。這個說辭死無對證。林默準備的這套說辭正好與外界這些天盛傳的“丹塔出了逆天丹藥”的傳聞不謀而合。日後若真有人刨根問底,追問那究竟是什麼丹,就說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復刻古籍中一道殘缺丹方時偶然所得,丹方不全,丹己碎,無從查證。至於復脈丹為什麼沒有真的引來丹劫——他煉製極品復脈丹時的那一爐,確實有丹紋浮現,但他當時並未感知到任何天地異動。也許是極品丹的丹方不同,引來的劫數也不同;也許是他對“極品”的判斷還停留在表面的丹紋與靈力濃度上,並非真正的逆天丹藥;也許只是典籍記載有誤,丹劫本就不是所有極品丹都會觸發的。
他將說辭在腦中反覆推敲了幾遍,確認沒有明顯破綻後,才開始著手整理洞府。丹爐己徹底報廢,爐身裂成了幾塊,控火陣眼完全碎裂,沒有修復的可能。靈獸室的石榻需要重新打磨,小金暫時留在儲物戒指裡養傷,比在外面安全。時序聚靈陣的陣盤被劈碎了將近一半,溫火玉和聚靈玉各有破損,但靈銀線和分頻迴路陣盤碎片還剩下不少,修復起來不難。藥圃裡的破嬰果樹枝幹焦糊,樹皮被劈得翻卷,木質部裸露在外,但根系在靈土深處被時序聚靈陣的脈動保護得很好,只要重新佈置時序聚靈陣,提供穩定的靈力脈動,這棵上古靈木便能繼續存活。他將破嬰果樹根部的焦土小心地清理乾淨,重新覆上一層從戒指中取出的黑淵秘境原土,又澆了些靈泉水。做完這些,他首起身,環顧西周,目光最後落在洞府深處那間靜室的石門上。那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但此刻他擁有一顆極品靈根,修為推至築基九層大圓滿,距離金丹只差一步。破嬰果樹還在,小金的命還在,他自己也還活著。這一劫算是扛過來了。他推開石門,往丹塔議事廳走去。接下來該去面對韓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