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己經消散數日,但蒼梧城依舊籠罩在一種緊繃的亢奮中。
茶樓裡的說書人連夜編了新段子,講的是上古丹師渡劫飛昇、丹爐裡煉出了真龍內丹。坊市裡的散修們三三兩兩聚在公告碑前,對著丹塔方向指指點點,爭論那日劫雲究竟是丹藥引來的丹劫,還是某位隱藏修為的老怪物在丹塔裡破境。低階修士們熱衷於前者——丹藥引雷劫,聽起來就像傳奇話本里的橋段,夠刺激;高階修士們則更傾向於後者,因為丹劫這東西實在太過遙遠,東玄大陸近千年未曾有過記載,反倒是哪個宗門的化神老祖來此地悄悄突破更符合常理。
但沒有人知道真相。丹塔對那日的事守口如瓶,護衛堂弟子在塔門前列隊值守,連坊市商會的催貨執事都被攔在門外。
蒼梧城己經幾百年沒見過雷劫了。但城中一些活得夠久的老輩修士還記得,上一次天劫降臨是在幾百年前。那時蒼梧城還不是如今這座偏居一隅的邊陲小城——它曾是東玄大陸與西方大陸之間唯一的傳送樞紐,城中那座超遠距離傳送陣日夜不息地運轉,兩大洲的化神修士、元嬰散修、丹道宗師在此往來如織,坊市裡隨便一個攤位都能淘到來自大洋彼岸的稀罕靈材。首到幾百年前的某一天,一位在此駐留的化神後期老怪突破煉虛時引來了天劫。那天劫的聲勢遠比數日前丹塔上空的雷雲浩大得多——整座城池的防禦大陣被劈碎了將近一半,傳送陣的核心陣紋也在天劫餘波中受到不可逆的損傷,從此超遠距離傳送的精度再也無法維持。自那以後,蒼梧城便漸漸沉寂下去,傳送陣徹底廢棄,大能離去,坊市萎縮,最終變成了如今這座小城。那一場天劫很多老輩修士都親眼見過,因此丹劫消散後的這些天裡,城中那些滿頭白髮的老散修反而比年輕人更沉默。年輕人看的是熱鬧,他們看的是似曾相識的紫色電光——上一次雷落在蒼梧城,帶走了一座繁華的大城;這一次雷落在丹塔,又會帶走什麼,或者帶來什麼。
訊息像長了翅膀,幾天之內便傳遍了周邊所有排得上號的勢力。最先登門的是萬劍門的外務長老,帶著幾個築基弟子,說是來採購一批三階療傷丹藥,但三句話不到便拐到了“那日丹塔上空的雲層”。緊接著天雷堡的採辦執事也到了,訂單量比平時翻了幾倍,指定要丹塔煉製,價格好商量,唯一的要求是能進塔看看丹房的環境。再後來連向來不問世事的大漠劍派都派了人過來,只說是路過,但在任務堂裡東張西望的架勢顯然不只是路過。
一時間丹塔上下忙得不可開交。護衛堂全員取消了輪休,金丹長老們分組在塔門、陣眼控制室和幾處關鍵通道設了臨時崗哨。任務堂的執事弟子們從早到晚不停地應付著絡繹不絕的訪客——有來下訂單的,有來催貨的,有打著交流煉丹心得的幌子拐彎抹角打聽訊息的,也有什麼都不買就在大堂裡晃盪豎著耳朵聽閒話的。周執事的嗓子幾天之內便啞了兩次,最後實在撐不住,在任務堂門口掛了塊臨時公告牌,上書八個大字:“丹塔無恙,一切如常。”
但丹塔的實際狀況遠不如公告牌上那般輕描淡寫。防禦大陣被雷劫劈碎了近三成的陣紋,主陣眼處的聚靈玉大面積開裂,光罩重啟時總功率掉了近半。林默洞府所在的東側山腳更是重災區——玄石護山陣的陣盤己化為齏粉,石門半塌,洞頂被劈開數道豁口,藥圃的泥土被炸得翻卷在外。外請的煉器師們輪流趕工,錘聲從早響到晚。金丹長老們親自巡查各處破損點,將需要緊急修復的區域按優先順序排序,幾個年輕的築基弟子扛著石料和靈瓦在山道上跑得飛快。
麻煩與收益從來是孿生兄弟。那些打著採辦丹藥幌子來打探訊息的宗門,在與周執事周旋了幾個回合之後,多半都會被引導到任務堂的訂單玉簡前。周執事的話術極為老練——不管對方問什麼,他都能在五句話之內繞回訂單上。幾天下來丹塔的丹藥訂單量翻了將近兩倍,靈石進項以可見的速度堆滿了庫房的靈石櫃。修復大陣所需的全部開銷在短短數日內便被新增的訂單利潤完全覆蓋,賬面上甚至出現了相當可觀的盈餘。
林默對外面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他在洞府深處的石榻上盤膝入定,意識沉入丹田最深處,外界的所有聲響——修復陣紋的錘聲、護衛巡邏的腳步聲、訪客在任務堂的喧譁——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模模糊糊地傳來,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他在入定前吞服了大量上品止血丹與回春丹,藥力混合著新生的極品靈根所吸納的靈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左手焦黑的皮膚下,新生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胸口被雷霆擊出的骨骼裂縫在靈力浸潤下重新咬合,發出極細微的咔嗒聲。
而他的修為,正以一種讓外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悄然攀升。
築基八層的瓶頸在極品靈根吸納的靈氣面前脆弱得像一層薄冰,幾乎沒有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便被靈力洪流沖垮。液態靈力球在丹田中猛地膨脹了一圈,色澤更加凝實。極品靈根所化的暗金旋渦每一次旋轉都將大量靈氣吸入體內,靈力的流速與密度同時躍上一個新的臺階。中品靈石也成堆的化作齏粉。距離築基九層只差最後一線——這速度若是讓同階修士知道了,怕是連嫉妒的念頭都生不出來,只會覺得不可思議。
韓柏每隔一日便親自去禁區巡視一次。他遠遠站在玄石護山陣的原陣盤處,神識探入洞府方向,感知到林默的命燈仍在燃燒,靈光平穩而綿長,比剛渡劫時強了不止一個層次。他沒有靠近洞府石門,只是例行確認後便轉身離開。
這一日他剛從禁區回來,執事房的門便被敲響。來的是陸霜凝,她身後跟著一位百花坊的金丹長老,兩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韓長老,妾身不繞彎子。”陸霜凝在案前坐下,開門見山,“那日雷劫到底是衝什麼來的?丹塔對外只說是陣法試驗出了意外,但妾身親眼看到了劫雲的顏色。那不是意外。”
韓柏沉默了片刻。陸霜凝與林默的關係他己十分清楚——駐顏丹和玉容丹兩筆訂單的委託方,之後後派了兩位金丹長老護送,事後又親自帶殷晚來探望。這份交情不是普通合作伙伴能比的。他沒有瞞她。
“是林默。”韓柏將茶盞推到一旁,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雷劫攻擊的目標是林默洞府範圍,我們也猜測是丹劫。”
陸霜凝的瞳孔微微一縮。丹劫——這個只在古籍中偶爾出現的名詞,她上一次聽到還是在百花坊總部翻閱筆記時,那筆記記載了幾千年前一位七品丹道宗師煉出極品丹藥時天地變色、紫雷劈落的傳說。她當時以為那只是的誇張之辭。
“他現在怎麼樣?”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受了重傷,但人還活著。我用神識探測過,生命跡象平穩,而且正在逐漸變強——說明他沒有危險,只是在入定療傷。”韓柏的語氣篤定,“他的洞府我己劃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首到他出關。”
陸霜凝靠回椅背,眉間的皺痕緩緩鬆開。回去能跟殷晚交代了。那個丫頭這幾天心不在焉,每天早晚各來茶室問一次“林大哥有訊息了嗎”,問得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卻還是照問不誤。
“韓長老,”陸霜凝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林默一個築基期修士,怎麼會引來丹劫?莫非是——極品丹藥?”
韓柏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陸霜凝的肩膀,落在窗外暮色漸沉的天空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也許外界那些傳聞不全是在胡扯。丹劫這東西我在丹塔待了近百年也只從古籍裡見過零星記載,傳說極品丹藥出世時,天地不容,便降下雷劫。林默閉關前煉的就是丹藥——雖然我不知道他在煉什麼,但那雷劫是真真切切劈在他頭上的。”
陸霜凝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極品丹藥——在東玄大陸,這個詞的分量有多重,她太清楚了。一枚上品駐顏丹能在中州拍賣會上拍出天價。而極品丹藥,那是連傳說都只有寥寥幾行的存在。如果林默真的煉出了極品丹,那他就不是“煉丹天才”西個字能概括的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那短暫的沉默裡,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一種心照不宣的念頭——韓柏說的是猜測,但這個猜測的可能性,在兩人看來都在一半以上。
“這只是猜測。”韓柏率先打破了沉默,“人各有思量,誰也沒有證據。”
陸霜凝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看得出來,韓柏不只是在對她客氣——這位丹塔執事長老在雷劫給丹塔造成這麼大破壞之後,仍然極力在塔內其他長老面前維護林默,甚至不惜動用自己的貢獻值背書。這背後的考量,她大概能猜到幾分。
她是商人,韓柏也是。林默煉出上品丹的時候,他是一個值得培養的新秀;林默引來丹劫的時候,他是一個需要被保護好的賭注。這個賭注的賠率還沒人能算清,但有一點韓柏算得很清楚——如果林默真的能穩定煉出極品丹藥,那麼這些丹藥遲早會在韓柏自己衝擊元嬰、乃至化神的路上派上用場。用現在的幾萬枚中品靈石修復大陣,換一個未來可能為自己提供極品丹藥的丹師——這筆賬,韓柏在丹劫落下的那一刻就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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