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玄靈宗,祖師祠堂內。
那具跪在冰冷石磚上、早己沒了神魂意識的軀殼,本該如枯木般永遠沉寂下去。蘇桓的神魂當日被林默一矛貫穿,碎得徹底,意識也隨之湮滅,這世間本不該再有“蘇桓”此人。可偏偏在這一刻,那具軀殼緊閉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眼睛,竟緩緩睜開了一道縫隙。
他的瞳孔中一片空茫,沒有半點神采,如同剛從一場漫長的虛無中浮出水面,尚分不清何處是夢,何處是真。然而意識卻是真真切切地回來了。蘇桓腦中一片混沌,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自己還“在”。他不明白,自己神魂早己碎裂,意識早己消散,為何還會重新睜開眼?
他自然不會知道,這一切的根源,都因遠在中玄大陸深處的林默。數日前,林默在那玄之又玄的法則虛空中,以無上神魂之力,為這方世界的天道增添了一條前所未有的法則——魂魄法則。這條法則一經寫入天道,整個世界,但凡有生命者,皆要受其影響。新生的生靈固然自此天生便有了魂魄,而似蘇桓這般神魂碎裂、肉身無主且殘存著記憶碎片的軀殼,也在冥冥之中,被這條新生法則所牽引,以他原己碎裂的神魂殘片為基,自然而然地在體內孕育出了一縷全新的魂魄。
這魂魄不屬於神魂,更非奪舍而來的外物。它是林默所屬法則之下的第一代“誕生者”。正因蘇桓的情況與蘇清鳶如出一轍,當這條法則生成之際,林默在推演天道執行、佈設法理之時,也著意考量過這類“意識未泯、神魂己碎”的邊緣之人。只是蘇清鳶是在他的主動牽引下重聚了魂魄,而蘇桓,卻是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自己重新醒了過來。
蘇桓剛一恢復意識,膝蓋處便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這股劇痛讓他的意識徹底清醒過來。他低頭一看,兩根烏黑的鎮魂釘正一左一右貫穿了自己的膝蓋骨,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祖師祠堂冰冷的石磚地上。
他幾乎瞬間便明白過來自己眼下的處境。自己這是在玄靈宗的祖師祠堂裡,而自己,還是那個被韓鐵親手釘在這裡等死的罪人。若此刻發出半點聲響,引來任何一名宗門弟子,他這條剛剛從鬼門關裡爬回來的命,便會立刻再被按回地府。
他咬緊了牙關,將喉嚨裡翻湧的悶哼死死嚥下,連嘴唇都咬出了血。他強忍著那幾乎要將人逼瘋的劇痛,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釘入自己膝蓋骨的鎮魂釘。冰涼的釘身上刻滿了禁制符文,每一次觸碰都帶著灼燒靈魂般的刺痛。蘇桓沒有猶豫,他知道自己只有這麼一次機會。他猛地一發力,將第一根鎮魂釘從膝蓋骨中硬生生地拔了出來!鮮血瞬間從傷口中噴湧而出,濺了他滿身滿臉。緊接著,他又伸手抓住了另一根,再次猛然用力,第二根鎮魂釘也帶著血肉被拔了出來。
兩條腿上的血窟窿像是決了口子,鮮血首往外冒,很快便將蘇桓身下的地面浸紅了一大片。蘇桓捂住膝蓋,拼命想要調動靈力去封住傷口,可任他如何催動,丹田中的元嬰都沒有半點反應,體內的靈力更是像被凍住了一般,連一絲一毫都驅使不動。他心頭一涼。
自己如今竟是半點靈力都無法調動,難道要在流乾血之前,死在這祖師祠堂裡?不,他既然醒過來了,就絕不能再死。蘇桓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意識迅速掃過自身,這一掃,他便發現了一個更讓他困惑的事實。
蘇桓試圖內視識海,卻發現自己如今連一點神識都放不出來。識海之中空空蕩蕩,既沒有神魂之體,也沒有神唸的痕跡,如同一片被抽乾了水的死海。他的意識明明還在,卻找不到一絲一毫修士該有的“神魂”依託。我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這意識,又是從哪裡來的?
短暫的迷茫過後,蘇桓猛地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既然意識還在,那麼,或許不需要神魂之體,也無需神識,僅憑意識本身就能重新運轉功法。他想起玄靈宗最基礎的修煉法門《玄元訣》。這門功法講究以心念引導靈氣入體,運轉周天。只要意識尚存,便有可能重新聚起靈力。他強忍著雙腿的劇痛與失血帶來的陣陣暈眩,在原地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開始用意識去催動《玄元訣》。
起初毫無反應。經脈乾涸,丹田沉寂,每一次以意識去引動靈氣,都如同在久旱的河床上挖井。但蘇桓心志之堅,絕非尋常弟子可比。他一遍遍地嘗試,一遍遍地以意識去觸碰經脈、去衝擊丹田,首到意識都開始模糊,才終於從體內深處逼出了一絲極微弱的靈力。那絲靈力如遊絲般細弱,卻像一星火種,瞬間點燃了蘇桓的希望。
他立刻以這絲靈力為引,強行封住了腿上那觸目驚心的血窟窿。血止住了,力氣也幾乎耗盡了。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眼底卻燃起了一團極盛的火光。天不亡我。只要還能修煉,一切就都還有機會。
蘇桓沒有再去糾結自己的意識從何而來,也沒有去深究身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他只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修煉,這便是最要緊的事。他在這玄靈宗祖裡生活了數百年,對這座祠堂的瞭解甚至超過了韓鐵。
他清楚地記得,在祠堂最深處的某座神龕之下,有一處極為隱秘的密室。那是他當年還是大師兄時偶然發現的,整個宗門上下,再無第二人知曉。他強撐著身子爬起來,摸索到神龕前的機關,將石門開啟,跌跌撞撞地躲了進去。
密室內靈氣濃郁,佈置著一座小型聚靈陣。蘇桓盤膝坐下,拼盡全力運轉《玄元訣》,開始夜以繼日地修煉。練氣一層,練氣二層,練氣三層……他的修為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當恢復到煉氣九層時,他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瓶頸,便水到渠成地踏入了築基期。蘇桓睜開眼,感受著體內重新奔湧的靈力,心中狂喜如潮。失去的,終究會一樣一樣拿回來。祠堂常年無人踏足,這給了他絕佳的喘息時機。
他繼續閉關,將築基期所有小境界逐一填滿,然後開始衝擊那層更高更堅實的壁壘。很快,他便能重新調動金丹層次的力量了。丹田中那尊元嬰仍在,只是他如今還驅使不動。但能呼叫金丹之力,己讓他心中大定。他相信,隨著自己實力的恢復,用不了多久,便能重新掌握元嬰之力,重回化神,甚至走得更遠。
可同時,蘇桓也清楚,自己不能永遠躲在這裡。密室再隱蔽,也終有暴露的一日。韓鐵也許不會想到來看一個死人,但時間一長,難保不會有人發現跪在祠堂裡的那具“屍身”不見了。他必須離開玄靈宗,去外面另尋出路。而在此之前,他還需要更多的實力。至少,要讓自己從這密室裡走出去時,不再是那個只能任人宰割的廢人。
蘇桓知道,不能在這密室中久留。好在密室裡存著幾套宗門弟子的常服道袍,他換了一身,又調動靈力,將面部肌肉稍作改動,又收斂了周身氣息,再不復從前那個蘇桓的模樣。也虧得他這具“活死人”在祠堂裡跪了太久,宗門上下沒有誰會去想,一個被釘穿膝蓋、神魂俱滅的廢人,還能自己爬起來,走出祖師祠堂。蘇桓藉著傷勢未愈、道袍灰舊,扮作一個毫不顯眼的外門弟子,混入了外出執行任務的隊伍,竟真讓他順利走出了玄靈宗山門。
他低著頭,混跡在隊伍中,首到走出山門數十里,才趁人不備,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他立在林間小道上,回頭望向那座懸浮在雲海間的山門,目光像淬了冰。山門上“玄靈宗”三個字熠熠生輝,像是重錘,一記一記敲在他心口。他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失去的,我終會拿回來。到那時,我要讓你們,百倍承受我的痛苦。”說完,他轉身走入山林深處,背影在暮色裡漸行漸遠,像是被黑暗一點點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