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碧波輪迴殿林默見他們幾位言辭間確有結交之意，也並未存心為難自己，便也索性把話說開了。他放下酒盞，朝厲滄溟拱了拱手，語氣坦蕩：“該辦的事，今日已辦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離開碧波群島，就不再專程來城主府向四位城主辭行了。”
此言一齣，殿中氣氛明顯鬆快了幾分。四位城主面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反倒愈發熱情起來。厲滄溟忙道：“林道友何必急著走？碧波群島雖比不得中玄大陸，可勝在清靜，多住幾日又何妨？”
林默笑了笑，道：“以後我定會常來。只是眼下還有要事在身，耽擱不得。”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徐衍身上，語氣誠摯，“當初我途經碧波群島，多蒙徐衍長老照拂。這份情，林某一直記在心裡。”隨即又環顧四位城主，繼續道，“至於四位城主，林某也非不知好歹之人。碧波群島庇護百萬凡人，又收留了無數落難修士。四位行此善舉，便是有大功德。正因如此，方得天道氣運加持，修至煉虛。日後莫說合體，便是大乘，也未必不可期。”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客氣，卻又句句落在實處。四人聽得哈哈大笑，厲滄溟親自替林默斟滿酒：“林道友過譽了。我們四個老傢伙，不過是守著一畝三分地，求個安穩罷了。”
林默與他們又飲了一輪，才把話頭一轉，道：“還有一事，想向幾位打聽。”
席上稍稍安靜下來。厲滄溟道：“林道友但說無妨。”
林默道：“這碧波群島，近五年來，新出生的凡人與普通修士子女，體內可有什麼變化？”
四人臉色微微一變。馮遠山道：“林道友也知道此事？”他沉吟了一下，似在措辭，“不錯。這幾年，新生的孩子體內，似乎多了一樣東西。我等也說不清是什麼。有些孩子意外夭折，肉身死後卻還能留下一道虛影。那虛影似有幾分生前的意識，遲遲不散。我們起初還以為是執念所致，後來才發現，每個孩子死後都會如此。只是不知該如何稱呼。”
林默斟酌措辭道：“中玄大陸大能修士言明，此物名魂魄。此方世界天道新增了一條魂魄法則，自那之後，新生之人，便與從前不同了。你們看到的那些虛影，便是魂魄。”
四人面面相覷。宋長鳴道：“魂魄......這名字倒是貼切。林道友，中玄大陸那邊，也是這般？”
林默點頭：“不錯。我在中玄大陸見過許多。那些孩子死後，魂魄若不入輪迴，便只能遊蕩天地間。你我高階修士能看見，倒還好說。可有些魂魄匯聚在陰氣重處，時日久了，也難免生出些怪事。這碧波群島，怕也有不少遊魂吧？”
陸沉舟嘆了口氣：“有。越來越多的遊魂，像找不到路的燈，整夜整夜地在舊街與海邊飄著。有些甚至能觸到實物，把凡人嚇得不清。我們幾個不是沒想過辦法，可那些魂魄碰不得。化不去，當真棘手。”
林默道：“所以，此行我還有一個目的，我打算在碧波群島一座輪迴殿。收攏這些遊魂，讓他們再入輪迴，轉世為人。”
“輪迴？”厲滄溟神色一動，“林道友，你是說，那些魂魄還能再世為人？”
林默點頭：“只要魂魄未滅，便可入輪迴殿。殿中會淨化其前世執念，再送入母腹，轉世投胎。如此，他們便不必再遊蕩了。”
四人聽得愣住。他們修行數百年，還是頭一回聽說輪迴二字。厲滄溟沉默片刻，才道：“林道友，若此事能成，那可真是一樁無上功德。”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需要我們做什麼？”
林默搖頭：“幾位不必費心。此殿我會自行佈置。只是這輪迴殿不能建在明處。魂魄喜陰，怕光，也受不住靈氣沖刷，所以只能建在地下。也省得遊魂四處流竄，驚擾了凡人與低階修士。”
四人紛紛點頭。這頓飯，便從試探與解釋，慢慢變成了推心置腹。待宴罷，林默起身告辭。厲滄溟親自送到府門口，低聲道：“林道友，你這一走，我等心裡反倒有些空落。只盼你再來時，我們還能如今日這般，坐下喝一杯。”
林默笑道：“自然。”他朝四人一拱手，便帶著蘇清鳶回了丹器營。
辭別徐衍之後，林默回到丹器營洞府。夜已深了，他卻沒歇下。他取出鎮魂印，低聲道：“前輩，今日宴上所言，您可聽見了？”
鎮魂印真靈道：“聽全了。你是要我現在就分一道虛影，把輪迴殿建在此處？”
林默點頭：“建在丹器營之下。這裡陽氣與靈氣都重，遊魂平日不會來。只消把輪迴殿沉入地底，便可引動法則，將群島上的魂魄慢慢召來。”
鎮魂印真靈不再多言。印身微微一顫，一道暗金色的虛影分出，如煙似霧，緩緩向地面沉去。林默以元神觀望，見那虛影落入地下百丈，便穩穩停住，化作一座半透明的古老殿宇，殿門幽深，正是輪迴殿。
這一夜，碧波群島上那些飄零許久的孩童魂魄，忽然像是聽到了什麼召喚，紛紛從各自藏身的陰暗角落中飄出，朝鎮海城的方向而去。它們穿過夜色，穿過街巷，最終沒入丹器營下方的那片土地，再不見蹤影。
四位城主幾乎同時有所感應。他們皆放出神識，只看見一道道微弱的光影朝丹器營下鑽去。可再往深處探時，卻只覺下方多了一股極古樸。極莊嚴的氣息，似存在了千萬年一般。幾人試了幾次，皆看不透那是什麼。
他們心裡卻都明白，林默臨走之前，已經把這樁事辦了。能這般悄無聲息，又這般了不得。四人一時無言，只各自長嘆一聲當年林默以元嬰之身，配合那條黑蛟，便能斬殺煉虛。如今不過數年過去，他的境界竟已連他們四人都看不透了。這份天資，已不是“後生可畏”四字可以形容。四人心中都清楚，林默此子，前路不可限量。今日既已把話說開，又沒撕破臉，那往後，便該好好結交。若再拿從前那點小心思去揣度他，才是真的自誤。更何況，林默所行的輪迴之事，已超出了他們能仰望的層次。那等人物，早已不是爭一島一城得失之輩了。
翌日清晨，林默與蘇清鳶沒再驚動任何人，只與徐衍打了聲招呼，便悄然出了鎮海城。海風鹹溼，天光還未大亮，碧波群島仍籠在一層淺淡的晨霧裡。林默回頭望了一眼，那五座海島靜靜浮在海面上，像五隻睡意未消的巨獸。他想起自己當年來時，還是個元嬰修士，連傳送陣的費用都要靠獵殺妖獸才能湊齊。如今再走，已是數年之後。來時揹負著救人的執念，走時，執念已解，卻又多了輪迴與法則這一路甩不掉的擔子。人生際遇，當真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