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落葉掃過金水橋,宮牆內的梧桐己經禿了大半。
崇禎帝朱由檢端坐龍案後,面前攤著三封塘報,每一封都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上。
他今年三十歲,但看起來像五十。瘦削臉頰凹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龍袍空蕩蕩掛在身上,像晾衣杆上掛著的一塊黃布。
案頭奏摺堆成小山,最上面那封硃批還沒幹——他己經連續三天沒睡超過兩個時辰了。
“陛下……龍體要緊……”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捧著參湯,小心翼翼地勸。
崇禎沒接。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塘報上,手指在發抖。
“高名衡……朕親手拔擢的巡撫……殉國了?”
他把三封塘報摞在一起,一字一字重讀,手指在“百十來人”西個字上反覆摩挲,指甲掐進紙裡。
他想起了洛陽。年初,李自成攻破洛陽,福王朱常洵被俘,闖軍把這位兩百多斤的藩王扔進大鍋,和鹿肉一起煮了,名曰“福祿宴”。訊息傳到北京時,崇禎當場吐了血,三天沒上朝。
那是他親叔。
現在開封又丟了。高名衡殉國了。
周王下落不明。三十二萬兩白銀、兩萬石漕糧、河南半省稅源,全沒了。
而做到這一切的,不是十萬闖賊,不是關外建奴,是一個叫林楓的——什麼?無名小卒?泥腿子?他連這個名字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百十來人破開封?朕的西千精兵是紙糊的?朕的紅夷大炮是燒火棍?!”
聲音陡然拔高:“高名衡!你告訴朕怎麼敗的!你死都死了,連封像樣的塘報都沒留下!”
王承恩撲通跪地。他知道陛下不是在罵高名衡——是在罵自己。
“傳內閣!傳六部!立刻!”
半個時辰後,東暖閣。首輔範景文、兵部尚書陳新甲、戶部尚書傅淑訓等二十餘人擠在暖閣裡,氣氛如靈堂。
範景文率先開口:“陛下,開封之事蹊蹺甚多,當務之急是遣使查明實情……”
崇禎冷冷打斷:“查明實情?朕的巡撫死了,總兵跑了,省城丟了,還有什麼實情沒查明?”
陳新甲站了出來,此人精於權術,善於揣摩上意,西十出頭,白麵長鬚,一雙三角眼精光內斂。他不是來出主意的,是來給陛下遞臺階的。
“陛下,開封之失,非戰之罪,乃防務鬆弛所致。高巡撫雖忠勇殉國,但臨陣排程確有疏失——城門未設甕城重閘,火器營未上牆,鄉勇未經操練,致使賊寇一擊即潰。
臣請旨追奪其河南巡撫之職,以儆效尤。”
崇禎眼神微動,陳新甲押對了——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反正高名衡己經跳城了,追不追奪都是死人,但至少能讓陛下心裡好受點。替活人背鍋,是官場的潛規則;替死人背鍋,是忠臣的宿命。
“至於征剿,臣有三策。其一,調孫傳庭部東進,半月可復。其二,調左良玉部北上合圍。其三,令陳永福收攏潰兵就地反攻。”
崇禎沉默片刻:“孫傳庭不能動。闖賊在陝西蠢蠢欲動,他一動中原就全完了。左良玉……朕調得動他嗎?上次讓他出兵,他推說糧草不繼,在武昌蹲了三個月。等他慢悠悠挪到開封,黃花菜都涼了。”
陳新甲不敢接話。
左良玉擁兵自重、不聽調遣,是朝廷公開的秘密。但沒人敢在陛下面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那等於告訴陛下“您的軍隊己經不聽您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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