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
“那就是…… 大帥和咱們這支“大周”，在讀書人和世家大戶，以及天下人眼裡，到底算個什麼？”
這個話頭一丟擲來，在場幾個人，尤其是張縉彥，的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
侯方域沒有迴避那些目光，繼續說道：
“大帥的天兵在開封城一戰成名，百姓對天兵頂禮膜拜，這是好事。但普通百姓能當官嗎？百姓能管一個縣、一個府的治理嗎？”
他搖頭。
“不能。能管事的，是那些手裡有田產、有藏書、有門生故吏的世家大族，是那些讀過西書五經、考過科舉、在官場上有人脈計程車紳。”
“他們現在不說話，不是因為心服了，是因為還沒看清楚風向。”
“大帥說，要借朝廷的殼，辦我們的事。這話說得高明，但有一個繞不過去的坎：那些世家大族，他們信的不是殼，他們信的是大樹底下的蔭涼。”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大明這棵大樹，雖然千瘡百孔，但它立了二百七十六年了。大周這棵新苗，才長了三西個月。那些世家大族會怎麼選？他們會把全部身家押在一棵新苗上嗎？”
“他們不會。”
“他們會觀望。會兩頭下注。甚至會——陽奉陰違。”
“大帥的政令到了他們的地盤上，他們會笑眯眯地接下告示，貼在大堂上，然後背過身去該幹嘛幹嘛。你要是派人去催，他們有的是拖延的法子……”
“更有甚者，如果他們覺得大帥的勢頭不對了，會覺得舉人帶頭聯絡鄉里、開祠堂、湊團練、再暗中給朝廷送一封密信，就能在“反正”的時候，多換一頂烏紗帽。”
他放下手，語氣裡浮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晚生說句不好聽的話，大帥打天下，天兵天下無敵，這份本事，古來未有。但是……”
“打天下容易。管天下，難。”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
“世家和士紳的根基，不在軍隊裡……在每一個縣的縣學裡，在每一條街的茶樓裡，在每一座深宅大院的書房裡。”
“那些人打不贏大帥的兵。但他們會傳……一傳十，十傳百。慢慢地，所有人都會覺得，大周的官兒，不過是些兵痞和書吏撐起來的草臺班子。名不正，言不順。”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半分：
“而且……晚生斗膽說一句，大帥在開封，畢竟沒有開科取士。”
這話一齣，在場的氣氛更安靜了。
沒有開科取士，就意味著沒有正經的功名通道。那些寒窗苦讀十幾年的讀書人，你讓他們怎麼投靠一個不考試就能當官的朝廷？
侯方域說完之後，沒有再說下去。他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剛才的話收了個尾。
大堂裡的氣氛沉默而沉重。師爺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但筆速很慢，顯然他心裡也在掂量侯方域的話到底有多重。
沉默了許久，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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