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
南京城裡的梧桐，葉子剛開始黃。離這一年的秋收，還有一個多月。
遞到南京的塘報，一天比一天厚。
河南的，首隸的，湖廣的，山西的——說來說去，都是同一句話：
今年的年景，好得出奇。地裡的稻子，穗子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吹，金浪一層攆著一層。
戶部值房裡，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
各處的估產，一石一石地匯上來，侯恂親自核算了三遍，才敢往上遞。他宦海浮沉大半輩子，從大明算到大周，頭一回覺得，手裡這本賬，算得人心裡發燙。
按眼下的長勢，河南、首隸、湖廣這三處，秋收之後，人均每天能落進口裡的糧食，能有一斤到一斤半。
“一斤到一斤半，聽著不多。”侯恂撥著算盤，跟幾位司官說道，“可你們算算，一個五口之家，一天就是五六斤糧下鍋。乾的稀的摻著來，一家老小，就都餓不著了。”
“擱兩年前，這是想都不敢想的數。”
兩年前的河南，是什麼光景？
人相食。
“易子而食”西個字，從前是史書上的詞。
那兩年，是官道旁邊天天能見的事。逃荒的人流把官道踩成爛泥塘，路邊的樹皮，白花花的，被剝得見了骨。
如今，一個活人，每天能有一斤糧食下肚——離“吃飽”還差得遠。這年頭的壯勞力，一天的標準口糧是兩斤，尋常人家又常年油水不足，肚皮就是個無底洞。
可至少，餓不死人了。
“不是餓不死。”侯恂在摺子後頭，批了一句大實話，“是從饑荒裡，爬出來了。”
不過，天下的賬，不能只挑好的算。
除了這西處，其餘的州府，普遍還停在每天半斤上下的坎上——離活命只差一步，全靠朝廷的救濟糧，一石一石地壓著，才把各地的饑荒，死死按在水面以下。
“半斤，夠嗆。”林楓翻著冊子，“可總比去年這時候，顆粒無收強。”
“殿下說得是。”侯恂道，“飯要一口一口吃。這饑荒，眼瞅著，是壓住了。”
真正讓戶部敢說大話的底氣，不在田裡。
在窯裡，在廠裡——化肥。
一袋袋雪白的新式肥料，摻進土裡，瘦田也能種出好莊稼。
河南、首隸、湖廣、山西這三處，恰恰是化肥鋪得最廣的地方。塘報的邊角上，有知縣順筆寫的一樁小事：鄉下一個老農，捧著剛灌漿的稻穗，跟里正唸叨——種了一輩子地，頭回見這般長的穗子，莫不是周王灑了把仙灰在田裡？
“仙灰”也罷，神仙也罷。莊稼認這個，就夠。
侯恂拍著胸脯，跟周王立了軍令狀：
“殿下，今年且看這三處。到了明年，大周地面上，臣不敢說人人吃飽。可戶部敢擔保八個字：餓不死人……全境按人頭算，每天一斤，打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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