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這孩子,哭什麼。”
“剛生完孩子不要哭,對身體不好。”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著。“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子。現在什麼都不要想,知道嗎?”
十七看著那秦搖那溫柔的臉,眼睛裡透出來的真心,她點了點頭,很輕。“嗯,知道了。”
接下來的兩天,十七幾乎沒怎麼下過床。不是不想下,是秦搖說了,剛生完孩子好好養著。多躺兩天。她的身子也沒有力氣,只好聽話躺著。
這兩天,秦搖把吃的喝的都端進來,擺在床頭的小几上,一碗一碟,整整齊齊。她端進來的每一樣東西都冒著熱氣,每一樣東西做得也很用心。
“今天我們阿燼熬了雞湯。”秦搖把一碗雞湯放在桌上,聲音裡帶著得意。來趁熱喝,多喝一點兒。
“你看這個燕窩粥,”“我們阿燼燉得多好。”她每天都在說“阿燼做的”。那語氣帶著欣慰又得意。
十七在床上又躺了兩天,覺得自己再不下去走走,骨頭就要廢了。她下床站在地上時,腿還有些軟,腳後跟感覺像有針在扎。每走一步腳後跟都很疼。她覺得可能是躺的時間太長了。沒有在意。
她一步一步從床邊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院子。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她身上,很暖和,外面天氣很好。她眯了眯眼。在院子的椅子上坐下來。院子裡很安靜。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她活過來了,她又能曬太陽了。
這時葉長雲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一聲響。他沒有說話,坐著,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前方那片竹林。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著十七,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上,又移回她臉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身子好些了?”
十七轉過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恢復得差不多了。”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可比前兩天強多了。
葉長雲“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看向遠處。
秦搖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看見兩個人並排坐在椅子上,嘴角彎了一下。她走過來,把湯放在十七手邊的石桌上,拍了拍手,看著葉長雲。“這位是老葉,叫長雲叔吧。”她說得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十七看著葉長雲,看著他有些帶著皺紋的臉,頭髮也有些白了。
她在腦子裡想著。他也姓葉,她的養父叫葉長風,他叫葉長雲。長風,長雲,這兩個名字像是一家人。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花白的頭髮上。“長雲叔。”她叫了一聲,輕得像試探。葉長雲聽見了,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只一下。他沒有應,可他點了點頭。
葉長雲沒有應,可他點了點頭。他轉過頭看著她的臉,忽然開口,“山上寂寞無聊。想吃什麼跟我說。”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下。“有沒有喜歡吃的玩兒的,我下山給你買。”
他說完,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椅子扶手上,搓了搓,又放回去,像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秦搖在旁邊瞪著眼,看著葉長雲,像看見了一塊石頭開了花。她的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不忍心打斷,就那麼張著。她認識葉長雲多少年了?從年輕到年老,從青絲到白髮,她見過他打人,見過他罵人,見過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幾天不出來,對著牆上那幅畫像發呆。她從來沒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這老頭,什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她張著的嘴終於合上了,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她別過頭,假裝去看那片竹林。
葉長雲其實也有些不自在。他的手終於找到了一個地方——放在膝蓋上,不動了。他的目光還落在竹林裡,可他根本沒在看竹子,他在看自己的那雙眼睛映在竹葉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知道秦搖在看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可他假裝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陌生,這不像他。他只是想起很久以前,有個人也是這樣跟他說話的。那時候他不耐煩,可是他說他記住了,記住了那個人的語氣,那個人的眼神,那個人問他“你想吃什麼”的時候,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像春天裡剛化開的溪水。他沒有學會別的,他只學會了這一句,藏了幾十年,現在終於用上了。
十七看著他,看著他的臉上有些不自在的模樣。他那隻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握成拳頭還是該攤開的手。她開說:
“長雲叔,我想吃冰糖葫蘆。還有桃花酥。”葉長雲愣了一下。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懸在半空,不知道怎麼放。他的嘴張了張,合上,終於說出了一個字。“好。”像一聲悶雷,從很遠的山上滾過來,可又不嚇人,悶悶的,沉沉的,像他這個人。秦搖在旁邊看著,別過頭去,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忍了又忍,沒忍住。那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哈哈哈哈…她笑出了聲,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可忍不住,一想到剛才葉長雲那張老臉上,用那種她從沒用過的語氣說“你想吃什麼”,她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個人,幾十年了,她什麼時候聽他這麼跟人說過話?他說話從來都是硬的、冷的、像石頭。今天他軟了,他軟的姿勢,怎麼看怎麼彆扭。
她忍著笑,轉過身,眼睛彎彎的,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衝葉長雲說:“我也要吃。”她的語氣理所當然。葉長雲被她笑得更加不自在了,耳根子都紅了,可他還是梗著脖子,沒吭聲。秦瑤見他沒有拒絕,膽子大了,又說:“我還要桂花糕,要剛出鍋的,不要太甜。”
葉長雲皺著眉,想說“你事怎麼這麼多”,可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十七,她把那碗湯放在桌上,正看著他,眼裡有笑,也有光。他把那話咽回去了。
“還有棗泥酥,要那種皮薄餡多的。”秦瑤繼續說,眼睛亮亮的。葉長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夠了啊”,可秦瑤沒給他機會,又接上了。“還要一罈桂花釀,不要新釀的,新釀的澀,不好喝。”她說完了,自己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點了點頭,看著葉長雲,等他回答。
葉長雲看著秦瑤那張因為笑而顯得年輕了許多的臉,看著她眼睛彎彎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打了一輩子人,運了一輩子功,療了一輩子傷,他抬起頭,看著秦瑤,又看了看十七,那目光在兩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竹林裡。他開口了,聲音不高,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無奈還是心甘情願。
“好好好,滿足你。”他說完,自己先不自在了,站起身,椅子往後挪了一下。他沒有看秦瑤,也沒有看十七,轉過身,大步往竹林裡走。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陽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一閃一閃的。秦瑤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嘴角還彎著。她別過頭,看著十七,十七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