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絕這些天可有事忙了。孩子學會鬧了。前幾天吃了睡，睡了吃，乖巧得不像得了。
春蘭和秋月輪班守著，碧荷一天往偏殿跑八趟，每次回來都笑著說“小世子睡著呢”。可沒過幾天傍晚，那尊小人就不樂意了。
他哭起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徵兆。前一秒還睜著眼睛，骨碌碌地看著頭頂那盞燈籠，後一秒嘴一癟，臉一皺，那聲哭就從喉嚨裡衝出來了。不是那種哼哼唧唧的哭，是撕心裂肺的。春蘭抱著他，在屋裡來回走，拍著，哄著，哼著搖籃曲，沒用。秋月接過去，把他貼在胸口，輕輕顛著，也沒用。碧荷跑去請王爺的時候，在迴廊上跑得太快，差點摔了一跤。
君凌絕從書房出來，大步流星地走進偏殿。春蘭正抱著孩子站在窗前，孩子哭得臉都紅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兩條腿蹬來蹬去。他沒有說話，伸出手，把孩子接過來。那孩子到了他懷裡，先是愣了一下，哭聲停了那麼一瞬，只有一瞬，然後哭得更兇了，嗓門比剛才還大，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終於找到了正主。君凌絕低下頭，看著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小臉，眼淚糊了一臉，鼻子紅紅的，嘴癟著。他沒有皺眉，沒有慌，一隻手託著他的屁股，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抱著孩子在屋裡走，從窗前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床邊，像他在朝堂上走路那樣，每一步都踏得實實的。孩子還在哭，可那哭聲變了調，從撕心裂肺變成了哼哼唧唧，最後睡著了。君凌絕在窗前站住了，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終於安靜下來的小臉。睫毛上還沾著沒幹的淚珠，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君凌絕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那孩子的嘴動了一下，繼續睡。他抱著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從那以後，孩子除了吃奶睡覺，其他時間都在他懷裡。批摺子的時候，他一隻手拿筆，一隻手攬著孩子；吃飯的時候，碧荷在旁邊抱著，他吃兩口看一眼，吃兩口看一眼，好像怕那孩子趁他不注意偷偷跑了。
沈慕風走進來的時候，君凌絕正坐在書案後面，左手攬著孩子，右手拿筆，在摺子上批了幾個字。那孩子醒著，睜著眼睛，骨碌碌地看屋頂，不知道在看什麼。沈慕風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你這日子過得，”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笑，“奶爹。”君凌絕頭也沒抬，繼續批摺子。沈慕風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朝堂上那些大臣們都在嘀咕，說攝政王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連朝都不上了。皇上現在可有的忙了。”君凌絕放下筆，把摺子合上，抬起頭看著沈慕風。他沒有說話，可沈慕風知道他在聽。
“不過我姐的事，”沈慕風的聲音低下來，“定了。”君凌絕看著他，臉上沒有了平時嬉皮笑臉。他問：“安世子？”沈慕風點了下頭。君凌絕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懷裡的孩子身上。那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睡了。他伸出手，把襁褓往上拉了拉，蓋住孩子的肩膀。
“挺好的。”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安世子人品不錯。”沈慕風看著他也說了一句，是“不錯”。他知道他姐是死心了。
“日子定在下個月初九。”他說。君凌絕點了點頭，孩子在他懷裡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拍了拍，又睡過去了。沈慕風看著他低頭看孩子的樣子，看著他那隻輕輕拍著襁褓的手，看著他微微彎著的嘴角。他忽然問了一句：“你不去看看？”君凌絕抬起頭，看著他。沈慕風說：“婚禮。”君凌絕沉默了一瞬，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看情況。”他頓了頓，“孩子太小，離不了人。”沈慕風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幾分瞭然。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茶杯，轉了兩圈，忽然開口，語氣隨意的問了一句。“孩子起名字了嗎？”
君凌絕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沈慕風。
“還沒有。”他的聲音平淡，目光落回懷裡的孩子臉上。
“等清洛回來再起。”
沈慕風看著他，
“還算有點良心。”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轉了好幾圈。“十七被帶哪去了也不知道，身體恢復了沒有。”
君凌絕的手指停了，停在孩子的背上。他的目光從孩子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夜色裡。天己經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再等幾天。”
“如果還沒回來，……我親自去找。”
沈慕風看著他忽然變了顏色的眼睛，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他沒有勸，只點了下頭。
“好。”一個字，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你去找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陪你去。”
君凌絕搖搖頭，不用，你還是把你姐的事張羅好，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沈慕風愣了一下，隨即翻了一個白眼。
“得，我好心當驢肝肺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點著空氣。“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十七認的哥呀。她這麼長時間了還沒回來，我也很擔心呀。”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理首氣壯，好像君凌絕欠他一個道歉似的。他的手指還在點，點得很有節奏，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鼓。
君凌絕聽著他絮絮叨叨，眉頭皺了一下。他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姿勢，讓那孩子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輕輕拍著。孩子睡的很香，呼吸勻勻，小嘴微微張著。他抬起頭，看著沈慕風，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太多表情。
“你可以派你的人去找啊。”
“查查納蘭燼現在在哪。”
沈慕風的手指停了，停在那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你怎麼不早說”。他看著君凌絕，看著他那副明明己經急得不行、可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行。”他站起身。“我這就去安排。”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有訊息了我告訴你。”說完，走出了王府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