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走在前面，納蘭燼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竹林密密匝匝的，身影被竹葉擋了大半。路窄得只容一人透過，兩旁是密不透風的青竹，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首首地戳向天空。十七走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
“這簡首跟迷宮一樣。”她回頭看了納蘭燼一眼，又轉回去，腳下踩著一根橫倒的竹枝，發出清脆的咔嚓聲。“你說蕭晏是怎麼找到這兒的？”她的聲音不高，可在這寂靜的竹林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納蘭燼走在她身後，聽著那聲咔嚓，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他說：…聞著味兒找來的唄。十七愣了一下，問他什麼味兒。
藥味兒。這些日子，天天給你熬藥，藥味兒從廚房的煙囪裡飄出去，順著風往下飄。蕭晏多半是聞著那股味兒摸上來的。他說完自己先笑了。十七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她沒有回頭。
“不管他怎麼來的，反正是找到你了。”納蘭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慢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兒。
“你就不再等等？讓君凌絕看看找得到你找不到你。你就那麼肯定他不會來？”
這一次，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也沒有邁步，就那樣站在窄窄的山路上。風從竹林裡穿過來，把幾片竹葉吹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拂。
她在想。他會來嗎？可是又想到，上次她去永州，他不是也找來了嗎？
是呀，她就那麼肯定他不會來嗎？上次她去永州，他不是也找了她嗎？
她的步子停在那裡，納蘭燼在她後面看著她的背影，他沒有催。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說：不管他來或不來，找得到找不到。反正我也打算回去了呀。不想那麼多了，心累。
她抬起頭，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沒有躲。
她回去是為了孩子。那個她還沒見過一眼的孩子，她生下來就送回了王府、她還沒有見過，她很想他。至於君凌絕，她心底其實也很想見到他，她也想他了。
他們繼續走著，走著走著，十七抬頭望著竹林的盡頭還在很遠的地方。她忍不住嘆了口氣。這破竹林還要走多久啊？一眼望不到頭，走了半天還在原地打轉似的。她的腿痠了，額角沁出細汗，步子也不像剛出門時那麼利索了。
“這片竹林還要走多久啊？怎麼一眼看不到頭？”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生無可戀，不是真的不想走了，是累的，是這路沒完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到頭的那種煩。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她從前趕路騎馬，幾天幾夜不眠不休也能撐住。可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身子還沒好全，走這幾里山路就開始喘了。
納蘭燼看著她的後腦勺，看著她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不急不慢的。“要不別回去了？”十七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他那張臉上掛著笑，那笑不是諷刺，也不是試探，就是隨口一說的那種，可那隨口裡藏著的東西，她聽出來了。
她沒接他的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是不是有近路？”她眯著眼，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他這個人，不向做吃虧的事，會一個人走那麼遠就為了上山？她不信。她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吃的用的樣樣齊全，他每次下山採購，總是當天去當天回，從來不隔夜，哪有人走這麼遠的山路來回不帶喘的？這裡頭肯定有貓膩。
“我不相信你會一個人走這麼遠就為了上那座山。你是那麼容易讓自己吃苦受累的人嗎？”
納蘭燼看著她，看著她那副發現了什麼秘密、眼睛都亮起來的樣子。她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著。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從鼻樑慢慢蔓延到嘴角，蔓延到眼底。
“還不算太傻。”
他說。
十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有近路？”納蘭燼沒有回答，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在了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被風吹得有些散。“跟我走。”十七跟上去。這次她走在他後面，差著一步的距離。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那隨著步伐輕輕飄動的衣角，她嘴角彎了一下，加快腳步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