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說得頗有幾分感慨,似乎憶起了往昔艱辛。
江懷序與章景幹相識於微時,關係更為親近隨意些,聞言也舉杯,笑道:“都多少年的同窗之情了,何必說這種話?”
裴珩亦舉杯,語氣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恭謹與分寸:“殿下洪福齊天,我等不過略盡綿薄,同舟共濟,方能行得長遠。”
章景乾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在裴珩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如琢總是這般謙遜沈穩,滴水不漏,不愧是與宮中宜貴妃一母同胞的兄長,這氣度風華,倒與宜貴妃有幾分神似。”
裴珩本還不解,為何好端端地突然提起了他那二妹,只聽章景乾的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個用普通藍布包裹的物件,輕輕放在桌上。
解開布包,裡面赫然是一本外觀古樸的冊子。
裴珩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正是之前他從滕令歡那裡取走的古書,是燕七的遺物。他當時覺察此書非同尋常,並非是他能查清楚的,於是便暗中呈給了章景幹。
“殿下,這書——”裴珩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動聲色。
章景幹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暗色的書封,緩緩道:“這本書,據西域商賈所言,真名應叫《寰歷遺注》,記載了海外之地的風土、物產、礦藏乃至一些民間巧術,正是當年父皇下令追查的那本,只可惜——”
他垂眸,指尖劃過書頁邊緣,“你呈上來的這本,是個仿品,而且是技藝極為高超的仿本。你看這紙張,雖做舊處理,但質地仍是我大昱常見的竹紙,與西域傳入的棉麻紙迥異。還有這書脊上偽造的前朝收藏官印,幾乎能以假亂真。”
他看向裴珩,眼神銳利:“只是,那個叫燕七的亡命徒,一介武夫,胸無點墨,如何能分辨這紙張的細微差別?恐怕是被人利用,將這贗品當作真寶貝,才留給了你那三妹作定情信物吧?”
裴珩點頭,心中卻並沒有定奪。燕七這人出身江湖,這種人的身世最是難摸出來,偏偏又是個命短的。
如此以來,他也不知道燕七的動機是什麼,究竟是有意利用了裴瓔,還是真心愛慕裴瓔,想借此換取錢財,帶著裴瓔遠走天涯。
一旁的江懷序適時插話,眉頭緊鎖:“先帝時期,魏百川大人遠渡重洋,確曾帶回大量奇珍異寶與典籍。但歸國途中,在臨近江南的海域曾遭遇罕見風浪,有一小隊船隻失散,部分寶物因此流落民間,其中就以此《寰歷遺注》最為引人矚目。江南各地官員乃至江湖勢力,暗中追查多年,始終杳無音信。若說這等重寶,會輕易出現在一個來歷不明的劍客手中,確實匪夷所思。”
章景幹沉默一刻,隨後對著裴珩說道:“有真品才能有贗品,朝廷對追查丟失寶物的事很是上心,若此次能將《寰歷遺注》的真品帶回來,必然是立了大功。如琢,這事你得回去好好盤問盤問你那三妹了。”
裴珩面色凝重,也難怪太子會對這事如此上心,當年那一車隊的寶物,只有這一本杳無音訊,聖上甚至承諾,若是有人能將真跡遞上來,會賜予那人丹書鐵券。
沒想到這燕七能搞到這麼珍貴的東西,真是小瞧了他的身份。
眼下章景幹要接著追查,他不好不應,但若就此應了,必然會將滕令歡牽扯進來。
他當初給她的承諾是,他會為她擺平一切事情。
略微思索後,裴珩開口,說道:“殿下明鑑,臣當初拿到此書時,也覺疑點重重。一是來源蹊蹺,二是此書出現的時間與翰林院書庫被焚案過於巧合。故臣未敢擅專,此事還請陛下給臣一些時間,待調查清楚真相,再決定這一步棋子改如何走。”
他抬起眼,迎上章景乾的目光,語氣堅定地說道:“臣的三妹因心上人逝世一事而傷心過度,前陣子大病一場,這兩日才剛恢覆了些,若是眼下盤問,舍妹的身子恐怕是遭受不住的。”
“況且她如今就在臣的府中,一切行止皆在臣的目光之下。若她真與此書背後陰謀有涉,絕無可能瞞過臣的耳目。”
“臣願以自身前程擔保,裴瓔與此事無關。”
“哦?”江懷序在一旁聽得驚訝,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裴珩,壓低聲音笑道,“裴如琢,這可真是難得,從前可沒見你這般維護你這三妹?我記得你對她那些任性妄為的舉動,向來是頭疼不已,避之唯恐不及的。”
章景乾的目光也再次落在裴珩身上,帶著同樣的疑惑與探究。裴珩對裴瓔的態度轉變,確實顯得有些突兀和不合常理,誰不知道裴珩向來不願插手家中女眷之事,與家中姐妹更是談不上什麼兄妹情深,怎地今日這般異樣?
裴珩心中微緊,但面上依舊鎮定自若,只是淡淡解釋道:“此一時彼一時,她終究是裴家女兒,我的妹妹。經此大劫,她也收斂了許多,頗有悔改之意,既無確鑿證據表明她參與陰謀,又何苦緊逼不捨,徒增悲劇?況且——”
他抬眸,意味深長地看了章景幹一眼,接著說道:“她畢竟是宜貴妃的親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