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覺得她這話說得有些難聽了,便暗中用手肘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冷靜一點,卻被望月躲開,接著說道:“太子不會不管您的,姑娘,您去求求太子。不求他保裴家,只求他保您一個人。他只要說一句話,把您從裴家的戶籍裡摘出來,您就不是裴家的人了,那些人查不到您頭上,您就安全了。一句話的事,太子他不會不同意的。”
簪花見望月已然落淚,話說得真切,思索片刻後,也在她身邊跪了下來,兩個人一左一右,說道:“姑娘,望月說得其實也對。”
簪花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奴婢跟了您不少年,您什麼性子,奴婢知道。您這輩子,向來不願意求人,奴婢替您去求,奴婢不要臉面,只要姑娘活著。”
望月也哭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用袖子擦,擦不乾淨,索性不管了。
“姑娘,您就聽奴婢一回。只要您肯寫一封信,只要太子知道您現在的處境,他不會不管的,他不是那種人。”
裴珺聽著她們說完,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簪花和望月壓抑的哭聲,和窗外風偶爾捲起枯葉的沙沙聲,她這才開口:“我出了裴府之後呢?又會去哪?”
突然的一句反問,兩個跪在地上的侍女皆是一楞,也頓時明白了裴珺不願意去求助的原因。
她幼年離家,被關在宮中半輩子,而如今終於回到家中,怎麼會再願意回到宮中?可是,不回宮中就沒有活路啊……
安靜了半晌,裴珺又開口,問道:“你們跟了我多少年了?”
簪花開口:“奴婢從姑娘未出閣時候就跟著了,如今差不多……十八年了。”
“奴婢晚兩年,”望月說,“十六年。”
裴珺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為沒幹過活,所以一雙手生得嬌嫩,但她身邊的兩個下人可不是。
“十八年,十六年。你們把最好的年歲,都耗在了高牆裡面。”
聽出了裴珺話中的意思,簪花的眼眶紅了,連忙說道:“姑娘說的什麼話,奴婢跟著姑娘,是奴婢的福分——”
“不是福分。”裴珺打斷了她,“是荒廢,你們本該嫁人,生子,有自己的日子。跟著我,什麼都沒有,還在宮裡度過了那麼多年。”
“姑娘,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奴婢不走。”簪花的聲音在發抖,還當是裴珺會錯了意,以為是她們兩個奴婢貪生怕死,也是來給自己找出路的,便開口哀求著:“姑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裴珺沒有看她,她看著窗外,“我給你們備了些銀子,在床頭那個匣子裡,夠你們置兩間房,做些小買賣,過自己的日子。”
“姑娘——”望月也意識到自己話語嚴重了,眼淚緩緩掉下來了。
“走吧。”裴珺說。“你們為我操勞了這些年,不應該落得這樣的下場,趁著如今府上未起禍端,你們趁著這個時候離開吧。”
“姑娘……”
簪花猶豫片刻,見裴珺此刻似乎已然下了決定,於是只覺得鼻中一陣酸澀,而後額頭抵著地面,磕了個響頭。望月在一旁亦是。
人走以後,房間裡就安靜了,也就給了裴珺沈思的時間。望月說得沒錯,以如今的狀況,若她肯向章景幹求助,甚至不用當面去說,哪怕只是一封書信,就足以令他保她性命無憂。
但她不願。她若是能活命,也還是要再次回到宮中,沒什麼意思,還要讓章景干與她的關係受宮中人的猜忌。
流言蜚語打倒不了一個帝王,但會讓她一直遭人詬病,她不願意成為旁人的飯後談資,索性就留在裴府之中。
若裴府真的出事,罪臣之女或問斬,或流落教坊司總之沒一個好的去處,還不如就這樣……
可惜她一生受困,人生短短二十許,竟沒有一刻是為自己而活的。
裴珺一個人坐在窗前,風把她的髮絲吹起來,拂過臉頰,和南城的風一點都不一樣。
她想起南城,瀚王府的迴廊下,陰雨不斷,天總是潮溼的,雨後的院子裡總帶著些淡淡的黴味。她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南城的陰雨,那是她一生的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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