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令歡頓時反應過來,因為有些激動,所以方才的話有些莽撞了,在他聽來,好像有了些質問的意思。她喘息一口,斟酌了一下言語,而後說道:“不是這個意思,裴珩,你知道這書是假的,你也知道我在看,你應該和我說的啊……”
“讓我就這麼看著你不明不白的昏迷是什麼意思?”話說到一半,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擊潰了心理防線,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我今日要是起得晚了呢?你是不是就死了?”
裴珩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淚光,看了很久,而後伸出右手,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歡歡,不要落淚,你應當過得開心些的。”
滕令歡聞言,兩行淚順著臉頰流下,可她開心不起來啊。
她俯下身,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裴珩,我是想成親的,”她說著,聲音悶在他衣襟裡,溼溼熱熱的,“不是因為那本書,是因為我想嫁給你——”
“那就夠了。”他打斷了她後面的話,聲音很輕。他的右手覆在她後腦勺上,輕撫了幾下,嘴裡還在喃喃道:“那就夠了,歡歡。”
她沒有再說話,眼淚把他的衣襟洇溼了一大片。窗外的陽光移了移,落在兩個人身上。過了很久,裴珩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我死後,把我葬在雲蒙山破廟的門口吧,那棵枯樹下面有你從前的屍體,我死後,你把我也埋在那,好嗎?”
“歡歡,我會和你在一起的。”裴珩的語氣不算快,在滕令歡聽來,像是帶著些承諾的語氣,他緩緩說道:“永遠。”
她不知道他說的“永遠”是什麼意思,只以為那是情話,是安慰,是臨死的人對活著的人說的最後一句謊話。人死後靈魂便會歸去,走到奈何橋上,擁有下一世的輪迴。
陰陽兩隔,怎會有永遠的說法?
“不要哭。”裴珩說著,右手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嘴裡還在喃喃道:“歡歡,不要哭。”
窗欞上的窗紙已經泛了黃,但光透進來的時候還是白的,窗外枝丫依舊枯著,但枝梢已然見到了一絲綠。
“歡歡,春天到了。”
滕令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綠意盎枝頭,有的生命蓬勃待發,而有的生命正在逐漸消逝。
裴珩,春天到了啊,可惜你的生命再無下一個春。
裴珩是在三天後走的。
下葬那天,天氣終於回溫,但滕令歡只覺得寒冷。春寒料峭,風從巷口灌進來,像刀子。
在填土的時候,她留意到了裴珩的左手。
土沒有完全蓋住,他的手露在外面。他的左手沒有小指,滕令歡連忙俯身看過去,只見手指指跟處一片直直的切口,傷口已經乾癟了,發黑了,皮膚皺縮著,裹著底下白森森的骨頭。
她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幾息,猛然想起了他生前所說的話。
他說,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大昱百姓的民俗,人死後的屍身不完整,是無法投胎轉世的。而她的屍體先前被他用水銀儲存了下來,算不上完整,她無法投胎轉世,難道這傷口也是為了他自己不投胎轉世嗎?
是他自己做的嗎?
’滕令歡的手開始抖,她跪下來,把他的整隻手從土裡扒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小指是齊根斷的,看樣子不是舊傷,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皮肉翻卷著,已經乾透了。她跪在泥土裡,把他的左手握在手心裡。
“裴珩……”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幾乎快要說不出話來:“你什麼時候做的?”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聲,混著她自己有些哽咽的問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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