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推開門,抬腿邁入書房,人還沒有站定,門房李叔一言不發地竄進來,放下一張條凳,又一言不發地竄出去,甚至“貼心”地合上了門。
書房裡就剩下師徒二人。
秦稷目光掃過那張被擺在書房中央的條凳,然後落在書案前的江既白身上,喉頭微動,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老師。”
江既白坐在椅子上看著站在門邊的秦稷,神情卻如同俯視,啟唇吐出兩個字,“跪下。”
秦稷這輩子沒聽誰這麼嚴厲地對他說過這兩個字。
新奇之餘,兩條腿像試圖打彎的鋼筋,君王的驕傲彷彿與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在打架。
江既白揉了揉眉心,突然就覺得有些疲倦,“你若是覺得我作為老師不值得你一跪,也可以現在就離開。”
秦稷將複雜地神色藏在眼底,看向坐在書案後面的人,三分“惶恐”,七分“委屈”,“您在宮裡對我說的那些話,我還以為您不肯認我了。”
江既白的目光落在秦稷的臉上,“那個時候我氣昏了頭,確實不該對你說那樣的話。”
“你年歲尚小,未及弱冠,侍奉君前,領了陛下的旨意,一時不敢違抗,做出這樣的事來,雖然有錯,但並非罪不可赦。”
“為師應當教好你,而不是將你一棒子打死,對你說誅心的話。”
“我可以向你道歉。”
秦稷的手指動了動,扣入掌心,“那您能告訴我,我那麼做為何是錯嗎?”
“冒充陛下,不顧君臣綱常,乾坤顛倒是錯。”
“替他接見我,將國事視為兒戲是錯。”
“陛下下旨,你曲意逢迎,不敢勸諫君王是錯。”
秦稷捏著自己的手指,垂眸望著眼前的地磚,“那陛下呢,陛下有錯嗎?”
江既白盯著秦稷許久才緩慢開口,“不顧身份,以臣為君,損傷天子威嚴、動搖大胤根基是錯。”
——“治理不好國家,怎麼會?陛下擅用人,臣等各司其職,自會為您分憂。”
“不恤臣下的為難,對你下這樣一道一不小心抄家毀族遺禍無窮的命令是錯。
——“不過殺了一個奴才而己,怎麼能算是失德呢?您坐擁天下,九五之尊,您要殺他,便是他罪該萬死,錯的是他,而不是您。”
“中秋賜宴,與人嬉鬧遊玩,耽於享樂,視國事如兒戲大錯特錯。
——“讀書勞神,您既然說頭疼,那多休息幾日也無不可,陛下龍體為要。”
江既白的話與當年王景的話一來一往交織在腦子裡,震得秦稷的大腦發出陣陣嗡鳴,一顆心像被拴在馬背上,隨著馬匹的躍動越跳越快,越跳越有力,將渾身的血液泵上了頭頂,腿上的兩條鋼筋突然就彎折下去,膝蓋落在地上。
“您是我的老師,跪您是應該的,沒有什麼值不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