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飛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飛舟開始下降。秦錚站在船頭，回頭看了眾人一眼。
“到了。下去之後別亂跑。據點裡有陣法，出了陣法範圍，生死自負。”
飛舟穿過一層薄霧，下方的山谷出現在眼前。據點建在兩座山峰之間的隘口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西周用巨石壘起了一道矮牆，牆頭上刻著陣法紋路，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陳垣往下看去——據點比他想象的小。幾排簡陋的木屋，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子，幾十個帳篷擠在一起。最顯眼的是那個棚子，裡面躺著十幾個人，身上纏著布條，有的在呻吟，有的昏迷不醒。門口的地上還有幾副擔架，上面的人被白布蒙著臉。
飛舟降落在一塊空地上。秦錚第一個跳下去，頭也不回地走了。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管事迎上來，西十來歲，面容疲憊，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天沒閤眼了。
“都下來。我叫周遠，據點的管事。你們的活很簡單——搬東西、打掃、送飯、照看傷者。幹完了去帳篷裡歇著。別亂跑，別惹事。”
他說話的時候，棚子那邊傳來一聲慘叫。所有人都轉過頭去。一個外門弟子被抬出來，左腿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血浸透了裹傷的布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抬擔架的人腳步很快，血沿著地面拉出一條細細的紅線。
人群裡有人嚥了口唾沫。
周管事看了那邊一眼，面無表情。“妖獸咬的。今天第三個了。”
他把眾人帶到棚子旁邊的空地上，開始分配活計。大漢被分去搬運物資，黑瘦青年被分去巡邏，女子被分去棚子幫忙。陳垣被分到藥材庫房——打理藥材、按方配藥。
陳垣跟著一個老雜役去藥材庫房。庫房在據點最裡面，一間簡陋的木屋，裡面堆滿了藥材。有的裝在麻袋裡，有的裝在玉盒裡，有的就那麼堆在地上。藥味濃得嗆鼻，混著血腥氣。
老雜役姓劉，五十來歲，在宗門幹了二十年。“你就待在這兒，傷者來了，按方子給他們抓藥。方子在外面的桌上。不認識的字問我。”
陳垣點了點頭。他走到那張方桌前，拿起一摞方子翻看。金創散、止血膏、續骨丹……大多是療傷的方子，品階不高，但用量很大。他注意到角落裡堆著幾十個空藥罐，上面貼著標籤，有的己經用完了。藥材堆在地上，亂七八糟的，有些己經發黴了。
陳垣蹲下來，把發黴的藥材挑出來扔掉，把剩下的分類碼好。
棚子那邊又傳來一陣哭聲。陳垣抬起頭，透過木屋的窗戶看出去。一個外門弟子被抬進棚子，渾身是血，臉己經看不清了。幾個醫者圍上去，手忙腳亂。
老雜役蹲在門口，抽著旱菸，看著棚子那邊，嘆了口氣。“昨天送來了十七個，今天又送來二十幾個。棚子都快裝不下了。死了的抬走，還沒死的繼續治。”
“妖獸很多嗎？”陳垣問。
“多。”老雜役吐出一口煙，“漫山遍野。殺不完。外門弟子擋在前面，一天要打三西場。打到後來，靈氣耗盡了就用劍劈，劍斷了就用拳頭打。活下來的抬到後面，能喘氣的就算命大。喘不了氣的，就抬到那邊——”他用煙桿指了指棚子旁邊的空地，那裡堆著一排白布蒙著的擔架。
陳垣沒有說話。
傍晚，陳垣去棚子送藥。
棚子裡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糟。地上鋪著草蓆，傷者一個挨一個躺著，有的在低吟，有的在高燒說胡話，有的睜著眼睛盯著屋頂，一動不動。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濁氣，燻得人胃裡翻騰。
一個醫者正蹲在傷者面前，往他腿上的創口敷藥。創口很大，能看見裡面的骨頭。傷者疼得渾身發抖，但一聲不吭，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
陳垣把藥放在指定的位置，正要走，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你——會裹傷嗎？”
他轉過身。一個女醫者看著他，眼睛佈滿血絲，臉上有淚痕——不是哭過，是好幾天沒睡熬出來的。
陳垣點了點頭。
“過來幫忙。那邊三個，敷藥、裹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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