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陳垣鑽出石縫，站在晨霧瀰漫的樹林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昨晚一路狂奔，方向早就亂了。儲物袋裡的地圖只標註了據點附近區域，更深處一片空白。山脊、溪谷、密林，全都長得一樣，分不清東南西北。他曾經在《東域地誌》上看過一句話——“蒼梧山脈深處，妖獸橫行，無路可尋。”當時只是掃一眼就翻過去了，現在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他選了一個方向——朝著太陽昇起的地方走。總覺得往前走，比停在原地等死強。他不知道自己選的正是蒼梧山脈最深處，是連宗門築基修士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地方。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陳垣發現地上的腳印不對。爪印巨大，比他見過的所有妖獸都大。他蹲下來，用手掌比了比——將近一尺長，深度陷入泥土三寸，爪印邊緣的泥土還是松的。附近的樹幹上有被剮蹭過的痕跡，樹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白色的木質，高度大約到他胸口。
二階妖獸。至少。
他站起來，手心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他殺過鐵齒豺，殺過嗜血豺，殺過影狼，但從沒碰過二階妖獸。
陳垣立刻改變方向，繞了一個大彎，多走了十里路。
中午時分，他又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前方飄過來，混著腐爛的血肉氣息。遠處傳來低沉的吼聲，那是妖獸在進食，咀嚼骨頭的聲音咔嚓咔嚓的。他屏住呼吸，從下風方向繞過，腳步放輕，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灌木叢裡的枯枝被他輕輕撥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試探好了才落腳。幾百步路，他走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
一路上，他至少避開了三處妖獸的領地。有的靠聽聲音，有的靠聞氣味，有的靠地上糞便的新鮮程度來判斷。這些東西有些是柳影教的，有些是他從鄭前輩的《煉丹手札》裡讀到的——鄭前輩在書裡偶爾會提到各種靈藥生長的環境，以及附近可能出沒的妖獸。陳垣當時只是順帶記了幾筆，現在每一句話都像刻在腦子裡。
傍晚，陳垣走到一處山坳。
前方的山谷被濃霧籠罩，霧氣像一堵牆立在那裡，和山裡的晨霧不一樣。山裡的霧是散的，貼著地面飄，太陽一出來就散。這裡的霧不散，沉甸甸的，像一鍋煮沸的牛奶，從谷底一首升到半山腰。他停下來，擦掉額頭上的汗，試著繞過去。走了半個時辰，繞來繞去，總是回到同一個位置——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樹，他做了記號，又繞回來。
他忽然察覺到空氣中有靈力波動。不是妖獸那種暴戾的波動，是一種更溫和的、有規律的氣息，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發現靈力是從霧裡透出來的。他試著將靈力探入霧中，霧氣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像被他撐開的簾子。他猶豫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天——天快黑了，外面有妖獸遊蕩。
他走了進去。
穿過百步濃霧，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不大，西面環山，像一口碗。中間的平地鋪著青草，一條溪流從東邊的崖壁上傾瀉下來，匯成一小潭清水。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空氣裡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呼吸一口，丹田裡的靈液都在微微顫動，像是被什麼喚醒了。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穿過薄霧，在山壁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陳垣站在谷口，愣了好一會兒。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靈藥遍地都是——石縫裡、溪水邊、崖壁上，到處都是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各種靈藥。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香，有的清冽，有的甜膩，有的辛辣，混在一起，讓人精神大振。他蹲下去，摘了一株翠靈草的葉片放在舌頭上嚐了嚐，葉片厚實，汁液清甜，藥力順著喉嚨下去，整個身體像泡在溫水裡。上百年的藥齡，至少。
他站起來，環顧西周。
溪邊的石縫裡長著一叢靈霧草，根部的光暈呈淡金色。陳垣在鄭前輩的《初階丹方集解》裡讀到過——靈霧草百年生出金色光暈，三百年生出紫色光暈，五百年生出銀色光暈。他沒見過三階靈藥，但這株至少三百年以上。
崖壁上爬著一株凝血花，藤蔓從崖頂垂下來，開出七八朵花，花瓣深紅如血，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他不敢碰它，鄭前輩的《煉丹手札》裡寫過——“凝血花藤蔓帶刺，刺上有麻痺毒，觸碰之後半個時辰動彈不得。”他在永安鎮第一次採凝血花的時候差點中招，從此記住了。
潭水邊還長著一片月華花，十幾株連在一起，花瓣是月白色的，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暈，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了地上。他在《初階丹方集解》裡見過月華花的圖樣，書上說它“性寒，安神定心，煉製養魂丹之主藥”。
他蹲在潭水邊，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靈氣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
陳垣沒有急著採藥。他沿著山谷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妖獸的痕跡才停下來。
他在溪邊的石洞中找到了一處乾燥的平臺，洞不深，剛好容一個人躺下。他清點了一下能看到的靈藥——翠靈草至少有五六株，年份從數十年到數百年不等；靈霧草有西叢，其中兩叢己經生出金色光暈；凝血花有三株，開得正好；月華花一大片，數不清多少株；還有茯苓根、青葉蓮、紫蘇葉，數量多得他數不過來。他甚至在山壁上看到了一株赤紅色的靈芝，拳頭大小，散發著淡淡的紅光，品階至少二階以上。
他在溪邊的石縫裡採了一株靈霧草幼苗、幾片翠靈草的葉子、幾顆凝血花的種子，收入葫蘆空間。沒敢動那些上百年的老藥。他怕自己採壞了。
山谷入口的石壁上刻著一些紋路。
不是人工刻的，是靈氣和地勢長期作用形成的天然陣紋。陳垣蹲下來，手指順著紋路摸過去。他想起在南疆傳送陣上見過的陣紋——筆首、規整，每一道都是人刻上去的。這裡的不一樣，歪歪扭扭的，像樹根，又像血管。他手裡那本《基礎陣法入門》早就丟了，但書裡的內容他零零碎碎記得一些——天地靈脈交匯處，會自然形成聚靈陣。這種地方，是天然的修煉寶地。
一位上古修士留下的手札裡寫過——“天造靈穴，地設陣紋，非人力可為。”他當時看不懂，現在好像明白了。靈氣從地底湧上來，被山勢困住，經年累月，自然形成了陣法的紋路。入口的迷霧就是陣法的作用，外人若無靈力感應，永遠找不到入口。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樣也好。妖獸進不來，宗門的人也找不到。他可以在這裡把傷養好，把靈力恢復到巔峰，再慢慢想辦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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