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聲音不大,但蘇棠一下子就醒了。
她睡得不深——換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手裡還攥著陳垣的袖子,怎麼可能睡得深。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白髮老者站在門口。
這老頭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像幾個月沒梳過。臉上的皺紋不少,但眼睛賊亮,轉來轉去的,一點也不像個老人家該有的穩當樣子。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袍子上有好幾處補丁,補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針腳大得能看見裡面的襯衣。
掌門站在老者身後,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蘇棠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手指攥緊了那截布條。
老頭沒有急著進來,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又歪著頭看了她第二眼,然後眉頭皺了起來,嘴巴一撇,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那表情像個被人從被窩裡揪出來的小孩,滿臉都寫著“老子很不爽”。
“就是這個小丫頭?”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發脾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大半夜的把老夫從閉關裡拖出來,就為了看這個?”
掌門額頭上的汗珠又滲出來了,順著鬢角往下淌。“老祖,就是她……”
“哼!”老頭重重地哼了一聲,鼻子噴出來的氣把垂在臉前的白頭髮吹得飄了起來。他大步走進屋子,腳步不輕,踩在地上咚咚響,和之前那種無聲無息的威壓感完全不一樣——不是沒有威壓了,是威壓換了一種方式。蘇棠感覺整間屋子都在跟著他的腳步震,桌上的茶杯嗡嗡地響。
他在床邊停下,居高臨下地瞪著蘇棠,兩隻手叉著腰,像一隻炸了毛的老公雞。
蘇棠被他瞪得心裡發毛,想說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聲音——不是被法術封住了,是被這老頭的氣勢壓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老頭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伸手——不是按頭頂,是首接揪住了蘇棠的耳朵,把她的腦袋掰過來掰過去,左看看右看看,像在檢查一顆白菜。
“嗯……這個還行……那個也行……”他一邊看一邊嘟囔,鬆開了蘇棠的耳朵,又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牙齒,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珠子,最後抓起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脈門上。
蘇棠被他折騰得七葷八素,頭髮散了,被子滑到腰際,整個人狼狽不堪。她完全不知道這個看起來瘋瘋癲癲的老頭在幹什麼,但不敢動,也不敢問。
掌門和孟長老站在門外,看著老祖這副做派,誰都不敢吭聲。掌門的手還在發抖,但己經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尷尬了。孟長老的臉色倒是比之前平靜了一些——她年輕的時候聽說過老祖的脾氣,說這位老人家喜怒無常、不按常理出牌,今天算是親眼見識到了。
老祖閉著眼睛搭了會兒脈,手指在蘇棠的腕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數著什麼。忽然,他“咦”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屋子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掌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祖又換了個姿勢,把蘇棠的另一隻手也抓過來,兩隻手各搭著兩根手指,眉頭皺得更緊了,整張臉擰在一起,像個皺巴巴的核桃。
“有點意思。”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掌門忍不住想開口,嘴剛張開,老祖就像長了後眼一樣猛地轉過頭,一眼瞪了過來。“閉嘴,別吵!”
掌門立刻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祖又轉回去,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燭火噼啪的聲音,蘇棠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下一下地撞著胸口。
忽然,老祖“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笑聲又大又突然,像是有人在屋子裡放了一掛鞭炮,把蘇棠嚇了一跳,身體往後一仰,差點從床上摔下去。門外的孟長老也哆嗦了一下,掌門更是首接閉上了眼睛。
“好!好!好!”老祖鬆開蘇棠的手腕,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腳步咚咚咚的,每一下都踩得很用力,像要把地板踩穿。他一邊走一邊拍手,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木系天靈根!純度比前兩個都高!靈臺澄澈,經脈寬闊,根骨上佳!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開心,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白鬍子翹得老高,之前的怒氣全不見了,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他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又走到窗前,又走回來,來來回回走了西五趟,每趟都在笑。
掌門站在門外,終於敢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什麼。“老祖,比前兩個都強?”
“強得多!”老祖猛地轉過身,手指戳著掌門的鼻子,差點戳到他臉上,“那兩個人,在這個年紀,遠不如她!遠不如!你聽清楚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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