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平穩地飛行了一上午。
蒼梧山脈在腳下緩緩後退，山脊上的樹木連成一片暗綠色的海，望不到邊。陳垣靠在船舷邊，一隻手抓著船舷，另一隻手揣在懷裡，摸著那枚玉鐲。玉鐲貼著皮膚。李秀蓮站在船頭附近，始終沒有回頭，也不跟任何人說話，淡青色的衣裙在風中偶爾飄起一角。趙天賜坐在船舷邊——椅子是他自己帶的，楠木的，還墊了一層軟墊。兩個隨從一左一右，有人給他倒茶，有人給他扇扇子，排場比他爹還大。
其他幾個西靈根的散修各自佔據甲板一角，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都在打量著彼此，沒有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這些人以後就是同門了，但同門也是對手。資源和機會就那麼多，你多拿一分，別人就少拿一分。
飛舟飛過一片大湖，水面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趙天賜的摺扇忽然收了起來。他朝一個隨從使了個眼色。那個隨從點了點頭，開始在甲板上走動，有意無意地靠近其他散修，低聲交談。陳垣注意到了。那個隨從走到一個揹著單刀的漢子身邊，蹲下來說了幾句什麼，又走到一個空著手的年輕人身邊，笑著說了幾句。那兩個人被問過之後，都朝陳垣看了過來。
目光裡帶著審視、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但也不是善意。
風把碎語聲送了過來。
“聽說了嗎？那個揹著劍的小子，沒人知道他從哪來的。”
“錄取名冊上寫的是西靈根。但之前誰見過他？”
“趙家少爺的人在打聽呢。”
議論聲很輕，但飛舟上安靜，一句一句都飄進了陳垣的耳朵。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揣在懷裡的手收緊了。玉鐲溫溫的。
過了沒多久，趙天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把摺扇丟給隨從，整了整衣領，朝陳垣走過來。腳步聲不重，但在甲板上很清晰。幾個散修的交談聲停了，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趙天賜在陳垣面前站定，比陳垣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目光從陳垣的臉上掃到劍柄上，又從劍柄上掃回臉上。
“你叫陳垣？”他笑著問，笑容不達眼底。
陳垣靠在船舷上，沒有動。“嗯。”
“之前沒見過你。是哪家的？”趙天賜的語氣很隨意，像在閒聊。但他問的不是“你叫什麼”，而是“你是哪家的”。在永安鎮方圓幾百里，“哪家的”三個字比名字更重要。
陳垣看了他一眼。“遠地方來的。”
“遠地方？”趙天賜臉上的笑沒變，但眼睛眯了一下，“永安鎮方圓幾百里，沒聽說過姓陳的家族。你師父是誰？”
陳垣沒有說話。
趙天賜等了兩個呼吸，笑容收了一些。“怎麼，不方便說？”
“沒有師父。”
甲板上安靜了。那幾個散修交換了一下眼神。一個沒有師父、沒有家族、來歷不明的小子，被那個中年女人破例錄取。這件事本身就透著古怪。
趙天賜盯著陳垣看了幾息。“沒有師父？那你是怎麼修煉到練氣一層的？自學的？”
“自學的。”
趙天賜的眼睛眯得更緊了。他當然不信。但陳垣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拿不準。他在揣摩陳垣的底細——這小子是有大來頭不能說，還是根本就是在撒謊？
風從前方灌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趙天賜沒有動，陳垣也沒有動。
“有意思。”趙天賜終於笑了，笑了一聲，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摺扇重新拿起來，一下一下地扇著，但扇得比剛才快了一些。
陳垣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遠處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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