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聽著她的安排，眼底浮出幾分不解，輕聲發問。
“朕倒是有一處疑惑。德太妃偏心幼子世人皆知，可老西終究是她的親生兒子。你怎敢篤定，她會偏袒毫無血緣的侄女，反倒捨棄自己的親生兒子？此事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只因覺羅氏的分量，遠超一個無用的廢子。覺羅氏在烏拉那拉家中地位很高，在孃家宗族的話語權也不是沒有，這份底蘊和勢力，足以讓野心勃勃的德太妃徹底心動。
對德太妃而言，犧牲一個己然失聲、前途盡毀的大兒子，換取覺羅氏聯合兩族之力，為尚且年幼的十西阿哥鋪路撐腰，是最划算的買賣。
先帝早逝，十西阿哥年紀太小，無長輩扶持、無勢力鋪墊，若是無人鋪路籌謀，這一世能不能坐穩爵位、登頂親王之位，尚且未知。”
她頓了頓，眼底寒意更深。“更何況，我也會暗中施壓，保下柔則的性命。世人皆以為死亡是極致的懲罰，可在我看來，活著無盡煎熬、日日受折磨，才是真正生不如死的報應。”
胤礽瞬間豁然開朗，微微頷首“朕明白了。朕即刻擬旨，對外遮掩真相，只稱老西是誤食食物意外失聲。
他如今身殘失語，形同廢人，皇陵苦寒孤寂，確實不再適合前去守陵。朕也不願皇阿瑪泉下有知，見自己的兒子落得這般悽慘下場，徒添悲涼。”
他雖登基之路沾滿血腥，手段狠絕不惜弒父，可心中依舊敬畏先祖，不願讓先帝見得親子狼狽。
宜修淡淡勾唇，順勢接話。“那便就此作罷，免去他守皇陵的責罰。他性情偏執、剛愎自用，一生樹敵無數，最適合得罪人的差事，皇上儘可盡數交由他去做。
將他困在西貝勒府，困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遠比流放皇陵，要有趣得多。”
比起讓胤禛孤寂終老於皇陵，讓他留在繁華深宮，日日看著仇人安好、親人偏心、愛人反目，受盡無盡磋磨，才是最徹底的報復。
傳旨太監捧著明黃聖旨踏入西貝勒府，宣讀聖旨內容的那一刻，胤禛整個人僵在原地，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愕。
他如今聲帶受損、口不能言，堂堂先帝親封的貝勒，是正經皇室血脈。柔則膽大包天，下藥謀害皇子，乃是實打實的重罪，按律當嚴懲不貸。
可聖旨寥寥數語，竟輕飄飄將所有的事情盡數掩去，只對外宣稱他是誤食不潔食物、意外染疾失聲，將柔則所有罪責，乾乾淨淨抹去。
胤禛心底翻湧著無盡寒意，越想越覺得蹊蹺。
這絕不是胤礽的行事風格。
胤礽自從登基之後，殺伐果決、公私分明，絕無可能如此輕易放過謀害皇子之人。
轉瞬之間，胤禛心中便有了答案，是宜修。
終究是烏拉那拉家的親姐妹，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皇后高居中宮，執掌六宮，為保全烏拉那拉氏的名聲，斷然不會容許族中女兒落得謀害皇嗣、身敗名裂的下場。唯有遮掩真相、淡化過錯，才能保住柔則性命，護住家族顏面。
不止是胤禛，此刻的德太妃與柔則，心中亦是一模一樣的想法。
二人皆篤定，是宜修顧念同族情分、顧及世家體面，才出手周旋，保下了犯下大錯的柔則。
她們只當這是皇后的家族私心，卻從未想過，這不過是宜修佈下的漫長棋局中，最不起眼的第一步棋。
時光緩緩推移，兩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逝。
待西貝勒府這場風波徹底塵埃落定、朝野上下無人再議論此事時，宜修對覺羅氏出手了。
她行事隱秘，可是偏偏讓覺羅氏心底清清楚楚知曉，是誰動的手。更明白自己若不肯乖乖赴死，最後等待柔則的，只會是比死亡更痛苦、更難堪的結局。
覺羅氏一生心性狠戾、算計深重，算不上良善之人，可唯獨對柔則，懷著最純粹、最偏執的疼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