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正殿內，宜修端坐在皇后寶座之上，目光沉沉落在緩步走入殿中，步履微微有些一瘸一拐的弘暉身上，遲遲沒有開口言語。
弘暉一路走到宜修面前，穩穩屈膝跪地，身姿端正恭謹，認認真真對著上位的人行起大禮，語氣滿是愧疚自責。
“兒子罪該萬死，屢屢行事莽撞，惹得額娘日夜操心掛念，甘願領受額娘任何責罰。”
宜修看著跪地的兒子，心底積壓許久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語氣冰冷又帶著滿心失望，字字句句都極具分量。
“你心裡清楚得很，我終究是你的生母，斷然不會真的狠心打死你，更不會硬生生打斷你的雙腿。便是仗著這份篤定，你才這般有恃無恐，一次次留下書信便擅自出走。
你藉著身為我親生兒子的身份肆意妄為，甚至在心底暗自揣測算計本宮，事到如今，你捫心自問，你當真還有資格做我的兒子嗎？”
自打弘暉第二次留書出走那日起，宜修心中的怒氣便徹底積攢下來。整整一年多的時光，她始終將這份煩悶與氣惱強行壓在心底。
如今親眼見到歸來的弘暉，那些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情緒盡數翻湧而上，心底的失望與憤懣再也藏不住。
相處越久，宜修越是發覺，弘暉骨子裡諸多性子都像極了昔日的胤禛。一樣擅長用自己的行事方式，狠狠刺痛真心在乎、牽掛他的人。
弘暉聽聞這般嚴苛又誅心的話語，滿臉錯愕與難以置信，下意識猛地抬眸望向自己的額娘。
他自然知曉自己私自出海是天大的過錯。原本以為依舊如同年少之時一般，頂多捱上一頓責罰便能揭過此事，萬萬沒有想到，額娘竟會說出這般誅心的話。
“額娘此言過重，兒子萬萬不敢存有這樣的心思。此次私自出海，兒子自知犯下大錯，任憑額娘如何嚴厲教訓都毫無怨言，只求額娘千萬不要這般看兒子。”
弘暉重重將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眶微微泛紅，溫熱的淚水己然在眼底隱隱打轉。
他打心底裡厭煩京城的生活，有些事情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些年有額娘在身後為他撐腰庇護，不管是皇宮之內，還是宗室親貴之中，從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出言不敬。可他總能察覺到旁人落在自己身上異樣又隱晦的目光。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世來歷，也清楚知曉自己生父當年犯下的種種荒唐錯事。
所以他事事盡心盡力，處處嚴於律己，一心只想做出一番模樣，向所有人證明，縱使出身難言，歹竹亦能生出良筍。
宜修看著他泛紅的眼眸，心中五味雜陳，語氣稍稍放緩，卻依舊滿是心酸與無奈。
“本宮所說的每一句話，何曾冤枉你了？我自然明白你一心想要離開京城的緣由，可你是否靜下心好好想過。倘若你出海途中遭遇不測，真正痛徹心扉、難以釋懷的人究竟是誰。
那個讓你一首耿耿於懷、抬不起頭的人，頂多只會短暫傷心幾日，時日一久便會漸漸淡忘此事。他身為先皇血脈，子嗣之事從不用憂心，哪怕名聲有損，依舊可以過繼子嗣延續香火，根本不會因你生出過多牽絆。
可唯獨本宮不一樣，若是你出了意外，往後餘生我都無法走出這份悲痛。
你就因為那個從小到大未曾陪伴在你身邊的人，一次次從我這個生你養你的母親身邊逃離。讓我日夜牽腸掛肚、寢食難安，這般行事，便是實打實的不孝。”
弘暉伏在地上，肩頭微微顫抖，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心裡皆是愧疚與自責。
“額娘，您打死兒臣吧！兒臣自知錯的離譜，實在擔不起這不孝的罪名啊！”
聽完自己額娘一番掏心掏肺的話，弘暉越想越覺得自己錯得徹徹底底。
縱然一時間還無法將所有事理全然通透理清，可他明白自己一次次任性出海，實實在在傷透了額孃的心，也讓她日日為自己擔驚受怕，受盡煎熬。
在他心中，自己犯下這般讓至親痛心的過錯，就算被活活打死也不足為惜，甚至打心底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再做額孃的兒子。
宜修望著他這副一心只求受死的模樣，胸中怒火首衝頭頂，氣得連一句道理都再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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