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內靜謐無聲，宮裡當差的奴才，恨不得都把雙腿放在肩膀上扛著走，就怕弄出一點聲音。
弘曜遣退了殿內所有伺候的宮人太監，不許一人近身打擾，只留兄弟二人獨處。
他親手端過太醫院送來的傷藥，指尖蘸上微涼的藥膏，小心翼翼替趴在床榻上的弘暉上藥。
看著弘暉身後疊疊層層，青紫紅腫的重重板痕，弘曜眼底不由得掠過一陣後怕。
“這次額娘是真動了大怒，從小到大咱們兄弟二人捱過無數次訓誡，卻從未被打得這般重。你這傷勢起碼要靜養十天半個月才能緩過來。
太醫己經開了內服調理的方子，待會兒藥煎好你趁熱喝下再歇息，不然夜裡極易高熱，反倒更受罪。”
指尖撫過紅腫破皮的皮肉，弘曜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後自己一定要越發安分恭敬、謹言慎行。
板子落在身上的刺骨疼痛，他今日光是看著便心生畏懼，這般皮肉之苦，這輩子再也不願親身領教了。
弘暉趴在軟枕上，氣息還有些虛浮，勉強開口提醒。“這些瑣事交給奴才便可。你現下還得去乾清宮領罰，切莫耽擱了時辰。若是去晚了，反倒讓皇上與額娘覺得你有心逃避責罰，到時候罪上加罪，得不償失。”
他心底五味雜陳，暗自感慨自己當真何德何能。
堂堂當朝儲君，東宮太子，如今卻親自留在殿中，彎腰俯身替自己上藥。這般待遇，怕是連當今聖上都未曾享有過。
弘曜聽見這話，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怕疼逃罰，最後被加倍懲戒的往事，手上不自覺力道一重。
“嘶！”
突如其來的刺痛讓弘暉瞬間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眉頭緊皺、齜牙咧嘴，肩背下意識繃緊。
若不是此刻渾身傷痛無力動彈，他真想翻身起來好好教訓一番這個下手沒輕重的臭弟弟。
“我的太子爺，您金尊玉貴從沒伺候過人，能不能輕點？”
弘曜笑著收了力道，一邊輕柔塗抹藥膏，一邊忍不住笑著打趣。“我還當你是鐵打的身子不怕疼呢！方才在坤寧宮，硬生生捱了幾十板子，愣是一聲不吭，一句求饒的話都沒有。
那是咱們的親生額娘，她再生氣，心底終究疼你。你若是肯軟服認慫，低頭求饒幾句，何至於捱得這般重？”
弘暉將臉埋在錦枕之中，聲音悶悶沉沉的開口。
“我哪裡有資格求饒？都是我自作自受，一次次私自離京出海，把額孃的心懸在半空日夜牽掛擔憂，本就是大錯特錯。
今日又口出妄言，惹得額娘寒心傷懷。我犯下這般種種過錯，就算真被打死，也是我罪有應得，一點求饒的資格都沒有。”
他心裡明白自己所有的錯處，正是因為心知肚明，知曉自己辜負了額孃的疼愛與牽掛，才更無顏低頭乞憐，只能咬牙盡數受下所有責罰。
弘曜聞言輕輕嘆了口氣，不再打趣，默默凝神替弘暉將身上的傷痕盡數上藥妥當。
待收拾完畢，他喚來外間太監打水淨手，才重新坐回床邊的矮凳上，神色認真又鄭重。
“我知道，身為晚輩，本不該妄議長輩舊事。可京中老臣，舊年宮人私下閒談，那些陳年往事我也聽了不少，知曉當年西叔所作所為，到底有多不堪，多噁心。
我如今依舊喚他一聲西叔，不過是看在他是你的生父，是血脈至親的份上。我也知曉，皇阿瑪與額娘留他性命，歸根結底，也是顧及你的情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