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
一聲慵懶的吩咐。
嚴麗華低著頭,赤著腳踩過絨毯朝他走去。
絨毯的觸感柔軟而溫暖,裹著她的腳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層正在融化的蜜糖上。
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沈梟低頭看著她跪在自己面前的姿態,目光在她微微垂下的後頸處停了一瞬。
窗外又一陣夜風穿過竹林的嗚咽聲,隔著窗紗傳進來,像一段遙遠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笛聲。
嚴麗華的肩線放鬆下來,那繃了很久的力道終於在她跪下的瞬間完全卸去了。
她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許久的蘆葦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支撐,將重心靠在了他的膝邊,然後緩緩閉上眼睛,那片刻的安靜在她漫長的、張揚而緊繃的生命中顯得格外珍貴。
她第一次覺得,一個人什麼都不用想,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個地方,原來可以這樣讓人覺得踏實。
沈梟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夜色裡,像在看著什麼遙遠的東西。
可他搭在她肩頭的那隻手沒有移開,指尖微微用力,將她按得更近了些,像是在告訴她,今夜不需要再趕回興慶宮去,也不需要再編造那些“與秦王議事”的藉口……
嚴太真在興慶宮的寢殿裡獨自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那輪月牙己經從東邊的簷角移動到了西邊的樹梢。
她的膝蓋上擱著一卷未翻開的詩集,目光卻一首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湖面上,湖水的波光在她眼中微微晃動,像一匹正在被風揉皺的素絹。
她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浮現著宴席上那些畫面:姐姐看沈梟時眼底那層熟悉的光,沈梟回應姐姐時嘴角那抹毫不遮掩的笑意。
還有姐姐鬢邊那支今晨剛從沈梟那兒得來的點翠鳳釵,在燈火下每一道細碎的閃光都像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她己經猜到卻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她將詩集合攏放在几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夜風從窗縫中滲進來,帶著湖水的溼氣和草木的清香,拂過她的面頰。
她想起在天都,太極殿西側那間暖閣裡,李昭坐在案後批閱奏疏時的側影,燭火落在他鬢邊那幾絲早生的白髮上,像霜降後掛在枝頭的最後幾片葉子。
想起她在旁邊替他研墨時,他會偶爾抬起頭來看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只對她一個人展露的、卸下了所有帝王重負之後的鬆弛和柔軟。
想起那些在花萼樓聽雨、在溫泉宮賞雪、在燈下對弈的夜晚。
那些日子如今想起來,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琉璃看過去的景物,清晰而完整,卻再也觸碰不到了。
嚴太真將額頭抵在窗框上,窗框的木質微涼,貼著她的皮膚帶來一絲清醒的寒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一個夜風的氣息,又慢慢撥出來,那口白氣在月色中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在了夜色裡。
手指攥著窗框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可她的呼吸正在一點一點地平穩下去,像潮水在退去之後重新恢復了慣常的節奏。
她不知道明天該怎樣面對姐姐,也不知道在這座華麗而陌生的宮殿裡,自己還能維持多久的體面。
她只知道今夜己經過去了。
天總是會亮起來,就像長安城的夜再長,也終究會有晨曦從東邊的城牆縫隙中滲進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