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聽了這話，輕笑一聲，抬手極輕極緩地拭去眼角悄然沁出的溼意，“兒臣幼時事事爭先，夜夜苦讀、日日勤練棋藝騎射，從不敢有半分懈怠。窮盡所有勤勉，拼盡全力做到極致，從來都只是想讓皇阿瑪滿意，想讓皇阿瑪永不失望。”
自己這個太子不好當，他從小就知道。
滿人入關立國，天下漢人心中本就存著隔閡。
那時江山初定，根基不穩，宗室諸王各擁勢力，朝中滿漢大臣派系林立。皇阿瑪早早冊立嫡太子，一是借嫡長子名分穩固國本，堵住宗室覬覦皇權的心思；二是昭告天下，大清傳承有序，以此安撫漢臣民心，消解民間對異族王朝的不安與猜忌。
除此之外，自己一個稚齡孩童哪裡能看得出是否有帝王之資呢？
少時拼命讀書習射、事事爭先，不光是想討皇阿瑪歡心，更是想扛起這份重擔，替他分擔一二。
可到頭來呢？
胤礽微微抬眼，望向對面鬢生霜白的帝王，眼底無怨無恨，只剩徹骨的釋然：“最終換來的，卻是父子相疑、君臣猜忌。”
康熙微微一凝，“是那起子狗奴才離間天家父子，朕己經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了。”
其實從收到那封信起他就相信了， 只是......
胤礽笑笑，“只是，阿瑪，無論怎樣，咱們父子都回不到從前了。從您說我‘生而克母’的那時起。”
一語落地，滿室死寂。
窗外月色凝寒，殿內燭火驟然劇烈一晃，映得康熙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方才眼底的酸澀、愧疚、悵然盡數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錯愕與猝不及防的慌亂。整個人猛地一震，脊背緊繃，端坐的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句話，是他藏在心底數十年、從未敢宣之於口、從未對任何人提及的私語。
當年元后赫舍里氏難產崩逝，他痛失摯愛，悲慟攻心之下，曾於無人獨處之時，對著襁褓中啼哭的胤礽，暗自怨過、恨過、嘆過一句天命相剋。那是他一時悲痛的糊塗執念，是他畢生最愧疚、最想掩埋的陰暗心思。
他從未當著胤礽的面說過一字，他怎麼會知道的？
康熙怔怔看著眼前淡然疏離的兒子，蒼老的指尖死死攥住棋盤邊沿，指節泛白，微微顫抖。他嘴唇劇烈哆嗦著，喉頭反覆滾動，萬般解釋、萬般悔意堵在胸口，千言萬語湧到唇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辯解，想否認，想告訴胤礽那從來都不是他真心，不過是喪妻劇痛下的一時妄念。
可無從辯駁。
心念既起，執念既種，他當年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怨懟，終究成了困住胤礽半生、撕裂父子一生的最深裂痕。
良久，康熙眼底驟然泛紅，盛年帝王的鐵血威嚴盡數崩塌，只剩無盡的狼狽、悔恨與無力，嗓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朕……朕從未……”
話至中途，終究頹然卡殼，只剩一聲沉重至極、痛徹心扉的嘆息，沉沉落寂在空曠殿中。
胤礽看著阿瑪的樣子艱難扯出一抹笑來，“阿瑪，你的痛苦我能理解，卻無法接受。”
上輩子聽到這話時，自己萬念俱灰，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一下子散盡了，即使之後復立太子之位，也終日渾渾噩噩，自然也再不堪儲位了。最終再度被廢，囚於鄭家莊，耗盡餘生，鬱鬱而終。
重活一世，自己看淡君臣對錯，只求守著妻兒，讓他們安穩度日，無災無難，不必再重蹈前世覆轍，不必因自己半生浮沉，最終落得悽慘下場。
康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咸安宮的。
夜風刺骨，浸透龍袍，他渾身虛軟無力，腳步虛浮踉蹌，全程靠著梁九功死死攙扶，才能勉強站穩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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