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那陣,我哥哥給人家幫工蓋房,從樑上跌下來,當場就昏過去了……後來人是救醒了,可癱了,再也起不來了。”
單娘子的聲音低低的、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可豐穗卻瞧見她手指在發顫,
她頓了頓,企圖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嫂子伺候了他幾個月,到底熬不住,八月十五一過,收拾了東西就回了孃家,再沒回來。家裡就剩一個癱子,還有燕姐兒。”
她低頭看了看炕上的燕姐兒,指尖在她眉眼上描摹,“這孩子才八歲多,便要照顧一個翻不動身的爹……”
蔡娘子眼眶已經紅了,伸手拉她,“這……都是命,你也別太傷心了。”
“他那個人,一輩子老實,心又軟。”
單娘子的聲音終於繃不住,微微顫抖,“癱臥在床,便沒了活下去的念想。半月前染上風寒,硬撐著不肯請郎中。若不是鄰里記掛祭灶,想著送些吃食上門,推門才發現他已經高熱數日,人事不知……”
她深吸一口氣,“只怕我連他最後一面也見不著。”
豐穗垂著頭,心裡也堵得慌。
“我趕回去,郎中直搖頭,說已是不中用了,只能準備後事。”
單娘子的眼淚大顆砸落在衣襟上,“我哥哥躺在床上,雙目渾濁,看見我回去,還拼著力氣拉住我的手,一味向我賠罪,說對不住我,說那些糊塗話,叫我不要記恨他。”
“三姐,你說,我還有什麼好記恨的?”
單娘子抬起頭,兩眼通紅,字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這些年,嫁人嫁得沒了家,心裡早涼透了,可那是我親哥哥啊。我跟他置那口氣,一年多不聞不問,連他癱在床上的事,我一個字也不知道。我嫂子指著我鼻子罵我狠心,說自家哥哥病成這樣也不回來看一眼,若肯接濟幾個錢,怎麼著也能把人救回來……”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她說我狠心。我若早知道他癱了,就是把家底當了,也要替他求醫。可我就是不知道啊!三姐,你懂麼,我不怨我嫂子罵我,我只怨我自己,怨我自己當初不該跟他置那口氣。”
豐穗攥緊了衣角,心裡被人救了一把,抬頭去看單娘子。
往日溫溫柔柔教她梳頭的單娘子,此刻鬢髮散亂,淚水順著瘦削的臉頰不斷滾落,手上卻還拿著帕子,細細擦去燕姐兒指頭上殘留的灰漬。
好似要把對兄長所有的虧欠,盡數補償到這孩子身上。
蔡娘子再也坐不住,一把攥緊單娘子的手,聲音都哽了,“胡說!這怎麼能怪你?家裡信都沒給你遞一個,你怎麼知道?天底下沒有叫親妹妹背這個的理!你嫂子那是怕人戳脊梁骨,才把髒水往你身上潑。若她不撇下丈夫與女兒一去不回,如今也不能是這個局面?”
害怕旁人指點,便要禍水東引。
單娘子只是搖頭,眼淚流得更兇,“我走的時候撂下多少狠話,阿兄不敢尋我,怕拖累我,不教鄰居給我送信,如今,我真是個沒家之人了……”
蔡娘子張了張嘴,勸慰的話到嘴邊,又盡數嚥下。
到了這般境地,任何言語都顯得輕飄飄,只任由她哭,把胸中鬱結盡數宣洩出來。
哭了許久,單娘子才漸漸平復,拿帕子擦淨臉頰,嗓音沙啞:“這一遭回來,我把燕姐兒也帶來了。她爹沒了,孃家也不肯要她,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鄉下苦熬,我帶她進府,好歹讓她有個吃飯落腳的地方。”
蔡娘子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你是想,把這孩子也留在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