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豪說到這兒,忽然頓住了,抬頭看向趙衡,眼神里多了一絲為難。
“只是……賢侄,這買賣牽涉的量太大,光靠飛鴿傳書可辦不成。得有人親自跑一趟江南,盯著驗貨、裝船、押運。老夫的面子還在,但——”
他苦笑了一下,攤開雙手:“我父子二人身邊一個幫手都沒有。總不能讓知微一個人去江南跟那幫鹽去談吧?”
趙衡早就料到了這一層。
“人的事,沈伯父不用操心。”趙衡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回過頭,“清風寨別的不多,人多的是。回頭我讓陳三元挑一批精幹的弟兄出來,專門跟著沈伯父和知微兄辦差。”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普通的流民勞力。是腦子靈、嘴巴緊、手腳利落的。該配刀的配刀,該配馬的配馬。沈伯父只管指路,跑腿的事兒交給他們。”
沈萬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胸口壓了幾個月的石頭終於挪開了。
他不光是為生意高興。
從西海通被親兄弟奪去,父子二人一夜之間一無所有的那天起,沈萬豪覺得自己這輩子就算完了。
可趙衡硬生生把他從廢墟里拽了回來。先是分紅,再是商路,一步一步,把一個己經放棄了的人重新立了起來。
“賢侄……”沈萬豪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厲害。他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硬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趙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打斷他:“沈伯父,別說那些虛的。銀子打到手上、鹽拉回來的那天,咱們再喝一杯。”
交代完鹽和甘蔗的事,又叮囑沈知微儘快把南邊商路的章程擬出來,這才起身準備告辭。
沈萬豪送到院門口,熱情得跟換了個人似的,拉著趙衡的袖子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什麼“賢侄放心”“老夫拼上這把老骨頭也要把事辦妥”之類的。
趙衡笑著應了幾句,目光掃向石桌旁。
趙衍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了起來,正不緊不慢地拍了拍麻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也該回去了。”趙衍語氣平淡,衝沈萬豪微微頷首,“沈伯父,今日這盤棋還沒下完,改日再來討教。”
沈萬豪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好好好!趙公子隨時來,老夫掃榻相迎!”
趙衡心裡嘀咕——您老被人殺得片甲不留還這麼高興,也是心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院。李德全和林忠不聲不響地跟在身後,一個端著個保溫的銅手爐,一個右手始終虛搭在腰間,眼觀六路。
秋天的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草木枯敗的乾澀味道。腳下的石板路窄,只容得兩人並肩。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錘擊聲,是後山工地那邊的動靜。
兩個人誰也沒開口。
趙衡走在右邊,偶爾側頭看一眼趙衍的側臉。這位年輕天子面色己經比剛到清風寨時好了不少,走路的步子不快,卻穩得很,腰背挺得筆首,像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習慣。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趙衍忽然停了腳步。
“你就不好奇嗎?”
趙衡也跟著停下來,偏過頭看他。趙衍沒有回頭,目光落在遠處山脊線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