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人盯著彼得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彼得,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
身後傳來彼得輕輕的笑聲。“我只是一隻蜘蛛。”
士兵男孩在沃特塔的地下訓練室。凌晨兩點半,這個時間點他雷打不動地在打沙袋......第十二個沙袋,比之前的十一個都更結實,因為沃特集團的後勤部終於意識到應該專門為士兵男孩定製特殊材料加固的訓練器材。
祖國人站在訓練室門口,看著士兵男孩的背影。那個寬闊的、佈滿傷疤的後背隨著每一拳的動作起伏,肌肉在皮膚下滾動,汗水從肩胛骨之間流下來,順著脊柱溝淌進腰間的毛巾裡。一拳,一拳,一拳。節奏穩定得像一臺機器,每一拳都帶著要將沙袋連同掛架一同砸穿的力量。
“父親。”祖國人開口。
士兵男孩的拳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打。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讓祖國人意外的話。
“你眼睛紅了。哭過了?”
祖國人沒有回答。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士兵男孩面前哭過了......上次哭泣還是幾個月前,那時候士兵男孩罵他是怪胎,他跑到彼得面前哭得像個孩子。從那以後,他發誓再也不在士兵男孩面前流一滴眼淚。
但此刻他的眼眶確實是紅的。他沒有哭出聲,但他的眼球表面還殘留著未乾的淚膜,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微弱的光澤。
士兵男孩停下拳頭,轉過身,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他的動作依舊粗獷,擦臉的方式像是用砂紙打磨金屬。然後他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用拇指彈開瓶蓋,把其中一瓶扔給祖國人。
祖國人接住了。啤酒瓶在他手裡微微搖晃,泡沫從瓶口湧出來,順著瓶身往下淌。
“坐。”士兵男孩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長凳。
兩個擁有足以毀滅城市的超級力量的男人,就這麼坐在訓練室角落的長凳上,各自拿著啤酒,誰也不說話。頭頂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空氣裡瀰漫著汗水、鐵鏽和啤酒的氣味。
“萊恩走了。”祖國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去見了布徹爾。布徹爾給了他貝卡的照片。他說我替代不了他媽媽。我問他為什麼要背叛我,他沒有回答。他走了。”
“你以為你有問題,你以為你不正常,因為你留不住身邊的人。”士兵男孩喝了一口啤酒,目光依舊沒有落在祖國人身上,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但那不是你的錯。是運氣。你從小到大,從來沒被人真正教過該怎麼做。”
他將空啤酒瓶捏扁,隨手丟進角落的垃圾桶。
“從來沒人教過你怎麼跟一個女人說話。沒人教過你怎麼當一個父親。沒人教過你,即使是神,也不能靠命令讓別人留下。”
祖國人的手在顫抖。
“你是個混蛋,約翰。你從小在實驗室長大,被一群畜生折磨,他們把五號化合物打進你的脊椎,然後在記錄本上寫‘實驗體今天哭了,情感矯正未達標’。他們教你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你必須完美,否則就不配被愛。”
士兵男孩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某種笨拙的真誠,“所以你長大了,你變成了全世界最強大的人,但你內心深處還是那個關在隔離室裡的孩子。你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強、足夠完美,別人就會留下來。然後一旦有人離開,你就覺得是自己的錯。”
他站起了身,對著掛在牆上的第十二個沙袋狠狠擊出一拳。一拳,一拳。然後他停下手,轉身看向祖國人,那雙與祖國人如此相似的眼睛裡,沒有輕蔑,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疲憊與平靜。
“但這和你是不是完美沒關係。是人就會走,是人就會死,是人就會背叛。不是你強就能讓所有事情都如你所願。我活了快一百年,見過無數好男人死在戰場上,見過無數好女人老死在床上。我沒有哭過一次。不是因為我不在乎他們,而是因為哭救不回死人,也留不住活人。我在硫磺島被轟炸的時候,一個十八歲的小夥子抱著我的腿說媽媽我不想死,我說那你就別死。他說做不到,我說那就面對。他死了。我沒有哭。”
士兵男孩走到祖國人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男人。
“真正的硬漢從來不會哭泣。不是因為沒有眼淚,而是因為流了也沒用。你被背叛了,你被傷害了,你想哭。但你不想成為失敗者。你想成為硬漢。那就把眼淚收回去,站起來。萊恩走了,你去把他追回來。貝卡死了,你就替她把兒子養大。你做錯了事,你就去改,往對的方向改。”
士兵男孩伸出手,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打碎過無數沙袋和納粹骨頭的手掌,拍了拍祖國人的肩膀。
“記住了,別讓人看到你哭。但更重要的......別變成一個無情無義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