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娘聽完,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顯然內心掙扎得厲害。下學後,她直接拉著唐照環,急匆匆趕回家中,關起門來,將王掌計的話原原本本複述給了孃親。
鄭氏聽完,呆坐半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撫摸身上早已黯淡無光的藕荷色舊錦褙子,手指顫抖。
“娘。”真娘擔憂地喚道。
第37章 畫繢
鄭氏猛地擦去眼淚,破釜沉舟般決絕道:“畫,就按王掌計說的法子畫。
露餡怕什麼,我母女二人在花會上,本就是角落裡的擺設。克繼公和那些得勢的宗親跟前哪有我們站的地兒,遠遠綴著,能看見個人影就不錯了,誰還會湊近了細看我的領口袖口是織的還是畫的。
至於水洗,不過就穿那一日,只要不讓人指著鼻子說我們失了體面,給死去的相公丟臉,畫得再假我也認了。
煩請環娘子轉告王掌計,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請掌計務必指點一條明路,需要什麼顏料,什麼工具,我們砸鍋賣鐵也備齊,只求給一個勉強糊住臉面的機會。”
鄭氏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窮途末路之人的孤勇。
唐照環心中震動,忙道:“夫人言重了,我這就回去稟告。”
真娘母女竟等不及第二日,當日傍晚便穿戴整齊,親自來到綾綺場,求見王掌計。
王掌計在小院裡見了她們。鄭氏一見王掌計,未語淚先流,拉著真娘就要下拜,王掌計連忙扶住。
鄭氏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您那法子,便是我們母女唯一的生路了。求您憐憫,傳授這彩繪補錦的技藝。我們自知身份卑微,在花會上定遠遠躲在人後,絕不敢往前湊惹人注目,只要能遠遠瞧著像個樣子,不讓人指著脊樑骨說閒話,便是顏料畫的,我們也感激不盡。所需物料傾家蕩產必置辦齊全,只求您指點迷津。”
王掌計看這對在宗室光環下掙扎求存的母女,心中亦是惻然。
她扶鄭氏坐下,嘆道:“罷了。既然你們心意已決,不怕麻煩也不畏人言,我便將這取巧的法子細細教與真娘。其所需顏料及畫筆、礬水、調色碟等,都不是稀罕物,北市畫具店便能買齊,只是畫工……”
真娘無比堅定地點頭:“掌計放心,真娘自小學畫,便是日夜不睡,也定將紋樣畫出來,絕不負掌計苦心。”
王掌計鋪開紙筆寫下顏料秘方。
“畫繢顏料,講究不易褪色,色澤鮮亮,須用上好的礦物顏料。石青、石綠、硃砂、蛤粉,這四樣是根基。若有金粉點染花蕊葉脈,更添光彩。膠要用明膠,礬用明礬,按五比一的比例熬成膠礬水,畫畢輕噴一層,雖不能全然防水,卻也能稍作固色,不至於走動間汗水一洇就花了。”
她將方子遞給真娘,
“彩繪之法,費時費力至極,一整件衣裳的花紋,憑你一人之力,日夜趕工,十數日內難保畫得周全勻淨。我倒有個省力的法子,不知娘子可願聽?”
真娘如奉綸音,忙道:“掌計請講。”
王掌計指著方子道:“與其在整塊料子上畫滿繁複紋樣,不如只挑最緊要顯眼之處下手。
譬如你那舊褙子,如你之前所想,只將衣領袖口的花邊拆下來,換上新的素綾,再在其上精工細筆地畫上你選中的蜀錦花紋。褙子主體和裙子,依舊用舊料,只消顏色與新畫的領口袖口相配,遠觀之下,功夫也足用了。”
“妙極,依掌計的法子。”鄭氏連連點頭。
當下議定,真娘需儘快備齊顏料工具,並選定要仿繪的蜀錦紋樣。
王掌計叮囑:“紋樣須得合宗室規制,莫要僭越。其次挑個你瞧著順眼,又不太過繁複難畫的。比如最簡單的纏枝小花,幾何回紋,或是鸞鳳紋的簡化版,只取鸞鳥之形,略去繁複的尾羽雲氣。
選定一種,專攻此紋,反覆練習,熟能生巧,方能趕在花會前完工。若貪圖華麗,選了百鳥朝鳳或者遍地芙蓉的複雜圖樣,畫到明年也畫不完。”
真娘記在心裡,回到家中,卻是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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