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檢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鎮定下來,還反過來問他,不由得眯起了眼:“哦?你待如何?”
“您方才所言第一條,言及此綾乃榷場禁運之物。”唐照環不疾不徐地說道,“小子敢問,這禁運名錄,是朝廷明發邸報,張榜公告於天下,還是僅由您口口相傳?
若未公告,我等小民,從何得知。不知者不罪,此乃常理。若已公告,敢問公告在何處?小子願即刻前去觀看,若果真如此,我叔侄認罰,絕無怨言。”
她這話,直接質疑了巡檢所謂禁運的依據,點出其可能只是借模糊規定肆意解釋,甚至可能是他私自設定的門檻。
巡檢當然拿不出明發公告,這等灰色地帶的操作,全靠他一張嘴。他強自鎮定,冷哼道:“哼,此乃榷場內部章程,何需公告於你等小民。”
“原來如此。”唐照環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隨即話鋒一轉,“那麼第二條,您言及我家綾布規格詭異,暗合遼人私契。小子卻要請問,汴京各大布莊皆用此長,為迎合我宋人自己穿衣裁剪之便,與遼人何干?您僅憑匹長,便斷定我等暗通款曲,是否有些牽強?莫非所有織造此長布料的作坊,都有通遼之嫌?”
她巧妙地將問題擴大化,暗示巡檢的判斷標準荒謬,會牽連眾多宋人織戶,這頂大帽子反扣回去,讓巡檢一時語塞。
不等巡檢反駁,唐照環緊接著丟擲第三問:“至於第三條,數量與時機。這雄州暗市,每日往來商隊如過江之鯽,攜帶貨物動輒千匹者亦不罕見。我等區區三百匹綾,如何就算數量巨大。
再者,年關將至,正是百姓購置新衣之時,我等來此賣布,有何不妥。難道因為這暗市靠近榷場,又有遼人在左近,我等宋人商賈,便連布都不能賣了?
您張口資敵,閉口通遼,如此重罪,可有真憑實據?若無實證,僅憑揣測便扣押貨物,恐難以服眾,若是傳揚出去,只怕有損您的清譽,也讓往來商旅心寒啊。”
她這一番話,邏輯清晰,層層遞進,既點破了巡檢藉故敲詐的實質,又站在商賈立場上喊冤,最後更是隱隱點出此事若鬧大對他也沒好處。她聲音清亮,條理分明,不僅讓巡檢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周圍一些旁觀的商販也暗自點頭,覺得她說得在理。
巡檢被唐照環問得啞口無言,胖臉上青紅交錯。他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子如此難纏。他確實是想敲詐一筆,本以為嚇唬一下,對方就會乖乖就範,不止奉上布匹,還額外交出大筆銀錢求他高抬貴手,沒想到碰上個硬釘子。
眼見道理上說不過,巡檢惱羞成怒,徹底撕下偽裝,厲聲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本官辦案,豈容你在此狡辯。我說你違規,你就是違規。我說你嫌疑重大,你就是嫌疑重大。
來人,把這些違規綾布,同這涉嫌走私的嫌犯,一併給本官拿下,全部給我押往巡檢司衙庫,聽候審問。誰敢阻攔,以同黨論處。”
他竟要直接抓人。
幾名兵士得令,凶神惡煞地撲上來,就要扭住唐鴻音。
“官人,息怒,息怒啊。”烏承運見狀,知道不能再沉默,連忙上前打圓場,擋在唐鴻音身前,對巡檢拱手道,“何必與年輕人一般見識。他年少氣盛,口無遮攔,衝撞了您,烏某代他賠罪。至於貨物,或許確有考慮不周之處,但絕無資敵之心。還請您高抬貴手,容我等籌措。”
巡檢已鐵了心要立威,兼之被唐照環當眾揭短,怒火攻心,哪裡還聽得進勸。他一把推開烏承運,厲聲道:“此事與你無關,本官今日非要辦了這刁商不可,帶走。”
兵士們強行分開烏承運,一左一右架住了唐鴻音。
唐鴻音掙扎著,急道:“環弟,快走。”
“住手!”
唐照環眼見兵士要抓人,情急之下,也顧不得深思熟慮,豁出去道,
“他乃洛陽宗女的夫婿,是入了宗室名冊的姻親候選!你今日無憑無據,強行扣押宗室姻親貨物,還要抓人,就不怕我等一紙訴狀告到大宗正司,參你一個欺辱宗親、濫用職權之罪嗎?!到時大家魚死網破,誰也討不了好!”
她這話如同平地驚雷,讓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巡檢心中驚疑不定。宗室姻親?這層關係倒是他沒想到的。若真如此,確實有些棘手,大宗正司那幫皇親國戚最是護短,雖然這人看著不像,但萬一是真的……
就在巡檢猶豫權衡之際,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呵呵,話可不能亂說啊。”趙永昌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虛偽地惋惜道,“這位鴻音兄弟與真妹妹確是情投意合,鄭娘子也頗為青睞。可這宗室女婿的名頭,眼下可還當不得真吶。
據我所知,六禮尚未行,聘書也未下,不過是口頭約定,做不得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