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她的身份如今頗為尷尬，身後之事，皇上打算如何處置？”太后抬眼，看向弘曆，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雖無尊封，但因著先帝畢竟未曾廢后，又因著其是因為先帝過世而幽憤暴斃，兒子打算還是以皇后之禮將其安葬。”弘曆道。
“既無尊封，就不能以皇后之禮下葬，亦需遵從先帝意志，不與先帝同葬。”太后反駁道。
“皇額娘有所不知。今晨早朝之上，張廷玉等幾位重臣聽聞景仁宮娘娘驟然離世，便即上疏勸諫，言說此事需得詳加查明。景仁宮娘娘尊封之議方才引動朝野關注，旋即暴斃而終，恐其中另有隱情。亦有人提及，景仁宮娘娘畢竟曾為國母，即便先帝與其久有不睦，其身後之事，亦當從重處置，不宜草率。”弘曆緩聲解釋道。
“自古帝王駕崩，後宮之中因悲傷過度而隨之離世者並非少數，她的過身也是情理之中。”太后不以為然。
弘曆既未應聲稱是，也未再行辯駁。殿中母子二人對坐良久，一時無言。
“兒子從沒忘記，當年她要毒害兒子的事。”弘曆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說得突兀。
太后卻聽得明白。那時她還在甘露寺修行，許多內廷舊事，都是回宮後才零零碎碎聽人提起。景仁宮那位，為了扶持當年的三阿哥弘時，竟暗中對弘曆下毒。所幸當時有個小太監替他擋了這一劫，才沒釀成大禍。
只是無論當年聽來，還是如今想起，這一步棋都顯得急躁而愚蠢。
太后正想說些什麼時，王欽入內回話：“皇上，青主兒求見。”
弘曆道：“皇額孃的心思，兒子己然明白。只是此事牽連甚廣，容兒子再聽一聽青櫻的說法。”他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萬事求個周全。”轉頭吩咐王欽，“傳她進來。”
太后一聽，便己會意。弘曆並非有意與她相左，只是需得一個合宜的說辭，好將外間的議論一併壓下。
青櫻走進來行了一禮：“臣妾給太后、皇上請安。”
弘曆喊了起之後問道：“朕正在和皇額娘談景仁宮娘娘過身一事，你是其至親，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太后饒有興趣地看著青櫻。
“青櫻，景仁宮娘娘和皇額娘都是你的長輩，你出言必得謹慎。”弘曆語氣溫和，但話中隱隱有警告之意。
青櫻低低應了一聲“是”，語氣帶著幾分怯意，回道：“臣妾因姑母薨逝，心中哀慟不己。姑母幽居景仁宮多年，鬱結於懷，久而成疾；及至先帝駕崩，更是憂思過甚，終致不起。臣妾當時侍奉榻前，親眼目睹姑母過身。”
她說到這裡，殿中一時寂靜。太后與皇上皆未開口，她略一停頓，便又繼續道：“姑母之所以如此，實因太過看重與先帝之間的情分。若日後外間生出流言蜚語，臣妾願以親侄之身出面分說，只求姑母身後得以清淨，安然歸去。”
至此，太后才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她道：“嗯，既如此，烏拉那拉氏的喪儀還是得辦得體面些。就以妃禮吧，可安葬在嬪妃園寢，牌位名分便不宜寫了。皇帝認為如何？”
“嗯，兒子聽皇額孃的。”弘曆立馬答道。
“既然此事己了，哀家就先回去了。”太后目的達成，離開了養心殿。
弘曆青櫻二人恭送了太后之後，弘曆吩咐人都下去。他溫柔地撫著青櫻的肩膀問：“青櫻，此刻只有你與朕，你告訴朕，你姑母究竟是怎麼過身的？”他想聽一句實話。
青櫻低著頭，眼淚簌簌地掉下來，沒有底氣：“皇上，臣妾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她記著姑母的叮囑。
她並非沒有動過念頭，要將這一切皆推到太后身上說明白白，只是話到唇邊，終究嚥了回去。
她心裡清楚，今日若逞一時之快，日後在後宮便再無立足之地；更何況，她怕以後自己得拉下臉面與人相爭，一旦走到那一步，連最後的體面也要一併捨去。所以姑母說得對，得讓太后看重自己，成為自己的助力才好。
而弘曆聽她這番說辭，心中己然明瞭——此言多半不盡屬實。只是既然青櫻執意如此表述，此事便也只能如此定論，於他而言，反倒省卻了諸多後患。
他抬手，像是安撫，又像是獎賞般，替她拂去眼角的淚痕，語氣淡淡地說道：“這事兒了了，也就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