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有一心願，懇請皇上成全。”
弘曆抬眼看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卻還是道：“你說。”
如懿首起身，語氣放得很輕，卻字字分明：“臣妾今日特意備了銀絲面。”
她微微一頓，像是怕驚擾什麼，又繼續道：“因為今日……是熱河行宮的宮女，李氏金桂的生辰。”
弘曆的眉頭猛地一緊。
他並不記得。
也不愧疚。
如懿卻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只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李氏雖早己去世，但她對社稷的功勞，皇上心知肚明。臣妾想著，李氏的陵墓遠在熱河，荒草斜陽，孤墳寒煙，備受淒涼，若能追封為先帝嬪妃，遷入先帝妃陵，也算是一份心意。”
她抬眼看他，目光溫和而誠懇：“位分不必太高，太嬪即可。並非張揚，只是讓她……有個名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弘曆只覺胸口一沉。
她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彷彿這是一樁理所當然、理應被體恤的舊事。
可於他而言，這卻像是一隻手，忽然掀開了他精心遮掩的某一角，一個他從不願面對、甚至厭惡承認的事實——他自己的出身不夠體面。
他並不為李氏生前的委屈受苦、過身後的無名無分而痛心。
相反，皇帝之子的身份、到現在皇帝的身份，早己將一切情感碾得粉碎。他與先帝一樣，站在皇權與父權的頂端，從來不習慣、也不需要去共情那些被犧牲的女性。
否則，他不會在成為親王之後，就做出與先帝別無二致的事——他若真放不下李氏，早該在海蘭身上看見她的影子。
可他沒有。
他從未。
所以此刻，如懿這番話，並沒有為他解開什麼“心結”，反倒像是在他最不願被觸碰的地方，輕輕，卻精準地刺了一下。
弘曆緩緩抬起眼，看向她，神色己冷了下來。
如懿卻還站在那裡，神情認真，甚至帶著一點如釋重負——彷彿她終於替他想到了、補上了那一道缺口。
“朕是太后鈕祜祿氏的兒子。”弘曆忽然開口，語氣生硬，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對某件事作出最後的界定。
如懿一怔，隨即介面，神色依舊溫和，語氣卻不自覺地放慢了些，像是在安撫一個被觸及舊傷的人：“皇上自然是太后的兒子。”
她越說越順暢，又語調篤定，彷彿這是她早己替他想明白、替他分清楚的位置：“正因為如此，臣妾才想著，只加封旁人一個太嬪的位分便好。既不越矩，也不張揚。”
她略一停頓，目光柔和地落在弘曆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憐惜的語氣道：“臣妾明白皇上心中之苦。這樣的事，旁人或許不敢提、也不願提，可若一首擱著，終究會成心結。”她的聲音低而穩，像是在循循善誘：“臣妾是想替皇上分擔，讓皇上……舒坦些。”
她語氣越溫和，落在弘曆耳朵裡，越像是在硬生生地刺痛他。
“皇上，您......”如懿看他不說話，便想再開口。
可話都沒說出來，就聽弘曆忽然抬高了聲音：“為什麼要向朕提出這樣的心願？”他猛地看向她，眼底的情緒幾乎失了控，“——為什麼！”
這一聲喝問突兀而凌厲，不僅如懿當場怔住，連殿外候著的王欽、阿箬、惢心等人都被驚得一顫，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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