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時安靜。
弘曆沒有立刻開口。
他靠在椅背上，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聲音極輕，卻在這空曠的養心殿裡顯得格外清楚。方才因白蕊姬有孕而生出的那點喜意，己然收了回去。
“王欽……”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琅嬅站在一旁，沒有再說話。
過了片刻，弘曆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卻未曾落進眼底：“他倒是會挑地方。”
這話不像誇，也不像罵。
琅嬅低聲回道：“臣妾以為，這些事若再不攔一攔，遲早會出更大的亂子。”
弘曆沒有反駁。他重新坐首了些，伸手將案上的摺子又翻了翻，在心裡把整條線又過了一遍，那些“先行”“不用等”“御前備查”的字眼，在他腦中迅速歸位，己然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殿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殿內卻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一般，靜得出奇。
半晌，他抬手，喚了一聲：“傳王欽。”
殿外立刻應聲。
不多時，殿門開啟。
王欽入殿，腳步穩當，衣襬不亂，行禮也一如往常周全：“皇上。”他以為弘曆要傳旨，於是照例躬身等著。
弘曆並未叫他起身。
他只是低頭看著案上的摺子，硃筆在指間轉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王欽，”他開口，“朕有事問你。”
王欽心口微微一緊，卻仍伏得更低了些：“皇上但問，奴才知無不言。”
“內務府近半年，有幾筆採買與調令，寫著‘照內廷口諭，先行撥付’。”弘曆抬起頭，看向他，“這‘口諭’，可是你給的？”
殿中空氣一滯。
“回皇上，內廷之事，向來照舊例行走。奴才不過是奉命傳話，不敢擅作主張。”王欽姿態謙卑，聲音沉穩，看上去並不慌亂。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風浪。他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便是靠一點膽子、一點手段。更何況，他伺候皇上這些年，從未出過大錯。在他心裡，這份“年頭”，本身就是護身符。
“奉命？”弘曆輕聲重複了一遍，那語氣不冷不熱，卻讓王欽心裡驟然一沉。
弘曆伸手，從案側取過一頁賬冊，隨意翻了翻道：“這上面寫的日常採買、用度，還有多次的人手調動。”他語氣平淡，“都奉的是誰的命？”
話音落下，他手腕一鬆，幾張賬頁被甩在地上，正落在王欽眼前。
一條一條，記得清清楚楚。
王欽快速地掃過上面的記錄。他的呼吸，終於亂了一拍。
御前的差事，本就是灰裡行走的活計，不越過那條看得見的線即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做的每一步，都踩在“沒人會為這些小事費神”的地方，只要自己足夠篤定，皇上向來懶得細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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