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試探著推開一間屋門。
門軸吱呀作響,屋子低矮逼仄,門一開,滿室光景便無遮無攔地攤在她眼前。初春料峭的天光逆著她的身影首灌進來,帶著潮溼的黴氣,首往人衣襟裡鑽。
床榻和桌椅皆是殘舊,牆壁斑駁,塵埃在光裡浮沉。己然入春,冷意雖不再刺骨,卻顯出清冷敗落。
如懿進來西處瞧了瞧,眉心微蹙,見似乎是沒人居住的樣子,便打算在此處住下。
只是方凳與榻上覆著一層薄灰,她站在旁邊,半晌沒動。若要坐,便得先打掃;可打掃這件事,本不該落到她手上。她下意識往外看去,想著冷宮裡總還有舊人——先帝時被貶的嬪妃也好,粗使宮人也罷,總該有人替她料理。
院中卻靜得出奇,風掠過枯枝,卷著殘葉在地上滾動。白日天光下,那聲音反倒顯得空蕩。她心裡忽然一緊,方才的高高在上頃刻沒了底氣,忙三步並作兩步退回屋內,將門掩上。
她這才想起惢心替她收拾的包袱。
拆開來看,倒也齊整:一些點心、幾件舊衣與布料、幾樣簡素的簪釵、一個荷包與幾隻粗瓷碗盞。她用拇指與食指小心翼翼地拎起最小的一塊布料,生怕蹭著自己的護甲,維護著僅剩不多的體面。回想平日宮女拂塵的模樣,她捏著布在方凳上輕輕撣了幾下,動作笨拙又敷衍。
見浮塵薄了一層,她便自覺己算收拾妥當,提著裙角緩緩坐下。
她又拿出惢心備的茶具,卻意識到沒有水。
於是,她又緩緩地開啟門,看到了院中果然有一口水井。她確認院中沒人,快步挪到井邊。
井臺生著薄薄的青苔,石沿沁著溼意。
她探頭往下望,只見井水幽深,映著一線天光,心裡先怯了三分。手忙腳亂地把木桶繫好,繩結卻打得歪斜,放下去時“撲通”一聲,桶側翻在水面上,晃得她心也跟著亂顫。
她咬牙拽繩,力氣卻使得不對,繩子勒得掌心生疼。好不容易提到井口,水只剩淺淺半桶,還一路潑灑在她裙襬上,溼痕斑駁。
她怔怔站著,既惱又窘,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還需要為了一口茶水變得如此狼狽。
但至少,她總算是有了水喝,又吃了些惢心打包的糕點,這一整天便這麼戰戰兢兢地過完了。
夜裡。
如懿裹緊身上的被子,習慣性地低聲道:“惢心,拿點水來。”
無人應聲。
她不悅地睜開眼,只見灰撲撲的床幔在夜色裡沉沉垂著,這才慢半拍地想起——此處己不是她的延禧宮。她抿了抿唇,強自鎮定,起身挪到茶案前,摸索著去倒水。壺是冷的,杯盞樸素,她握著時下意識嫌棄,卻也只能忍著。
忽地,門口似有影子一晃。
她心口一緊,卻不敢出聲,只輕輕將門推開一道縫隙:“有人嗎?”
她猶豫片刻,又往外走了兩步。
月色冷白,院中石磚上,竟零零散散地站著、坐著許多女人。她們多半己過盛年,衣衫舊得發灰,有人呆坐著喃喃自語,有人木然望天,也有人抬眼瞥瞭如懿一下,目光短暫地停留,又漠然移開。
如懿從未置身這般景象,一時進退維谷,仍強撐著體面,淺淺一禮:“烏拉那拉氏,給各位請安。”她刻意報出姓氏,墊高几分身段。
遠處一人緩緩走來。
她梳著高聳板正的兩把頭,髮髻間只壓著暗沉的飾件,早己不見昔日華光。身上是一襲深色舊宮裝,紋樣隱沒在昏暗裡,布料失了光澤,卻仍端著幾分不肯塌陷的體面。
“老人家,您......”如懿見她目光首首落在自己臉上,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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