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唇線微抿，眼神輕輕往旁側一偏，像是不願多看那張鬆弛蒼老的臉。歲月落在人身上，是件失儀又難堪的事。
可轉念之間，她又堅定地認為，那樣的衰敗不會輪到她。她尚自年輕清麗，時光會在她面前拐彎，不敢真正逼近。
見她沉默，吉太嬪忽而問：“你剛才說，你是烏拉那拉氏？先帝的皇后烏拉那拉氏，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姑母。”
吉太嬪冷笑一聲：“你們烏拉那拉氏，從前出了個皇后，也算厲害。但終究是，鈕祜祿氏寶刀不老，否則現在當上太后的，便是你姑母了。”
“姑母並非——”如懿本能想辯。
“反正進了這裡，便再也熬不出去。”吉太嬪打斷她，聲音低而緩，“不是變得瘋瘋癲癲的，便是熬不下去上吊自殺的。哪怕是你烏拉那拉氏，下場也是一樣的。”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
只剩如懿愣愣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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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馬公公領著幾個提食盒的小太監來到冷宮。
冷宮正門對著的牆根下襬著個矮凳，凌雲徹與趙九霄蹲在其旁，一手端碗，一手抄筷，紅頂子歪歪斜斜壓在腦袋上，吃得頭也不抬。
“馬公公，來送飯了？”凌雲徹瞧見人，嘴裡還嚼著，含混地吆喝一聲。
趙九霄忙起身掏鑰匙，開啟大門旁那扇窄小的側門。門窄得很，人過不去，卻正好能把飯碗遞進遞出。
銅鑼一敲，冷宮裡便像驚了窩的雀。門內頓時腳步雜沓，女人們爭先恐後地擠到小門前，手臂從縫隙裡探出來，乾瘦的、粗糙的，互相推搡著。
“別擠，都有——不要搶！”馬公公口裡喝著，手上卻麻利，一碗碗往裡遞。碗才進門，便被猛地奪走，連句謝都來不及聽。
凌、趙二人對此早己司空見慣，連眼風都懶得掃過去，只專心低頭吃自己的飯，門那頭的喧嚷與他們毫無干係。
如懿站在人群之後，仍舊端著身段。她看著那爭搶的模樣，眉心微蹙，不知該不該上前。她從未為一碗飯擠過人，此刻卻也無人替她擋在前頭。
吉太嬪從屋裡緩步而出，神色平靜，站在後面，不爭不搶。
待前頭的人領了飯，西散回去，如懿才慢慢走上前。
馬公公見她未曾搶奪，抬眼打量：“新來的？”
“是。”她答得簡短。
他也不多話，將兩隻碗遞了過去。
如懿接過。粗瓷碗裡盛著半溫不熱的雜菜，菜葉軟塌塌地貼在碗沿，瞧著像是回過鍋的剩食；另一隻碗裡擱著兩個生了黴點的饅頭，發黃發硬，邊角乾裂，似乎放了不止一日。
“吉太嬪！”馬公公忽然揚聲。
吉太嬪這才緩緩上前，接過自己的那份，轉身便走。
如懿不由得看去——她那碗裡是雜炒小菜和碎肉，看著新鮮不說，還有幾分油光在其間閃動；旁邊小碟裡還疊著兩塊煎得金黃的餅子，邊緣微焦，壓一壓還能透出些許油潤，比如懿手裡的像樣許多。
“吉太嬪。”如懿忍不住叫住她，目光首首地落在她手裡的碗上。她一日未曾正經進食，此刻只覺那點油光都像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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