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二人同時抬眼回身，視線齊齊落向艙門。簾繩輕晃，魏嬿婉抬手掀簾而入，一身素白無紋喪服襯得眉眼冷峭，鬢邊只簪一根素銀簪，周身哀而不餒。她步履平緩，沒有半分侷促，依平級嬪位禮數，只淺淺頷首，禮數週全卻毫無謙卑。
如懿一看是魏嬿婉，眼底原本的輕慢便被慍怒取代，卻仍然壓著，淡淡發問道：“令嬪妄議本宮，是何道理？”
“本宮尋不到蓮心，一打聽，居然是嫻嬪把蓮心傳了來，這才過來看看。”魏嬿婉首面她的目光，絲毫沒有退讓，聲線清亮道，“如今全船上下都在為孝賢皇后喪儀奔走，人人恪守輕重次序。唯獨嫻嬪，放著萬般正事不顧，在孝賢皇后屍骨未寒之時，傳喚她身邊舊人詰問譏諷，是急著給自己出口惡氣？”
她並未停下，緊接著又道：“這說來也奇了，從前孝賢皇后聖寵在身、威勢穩固，嫻嬪從無半分言語。如今她才剛離世，宮人無依，便立刻傳來為難。說到底，不過是不敢對位高勢重之人置喙，只敢欺壓這些身份低些的奴婢罷了。”
她踱了兩步，周身氣勢不減：“本宮從前身為宮女時，也曾無端受過嫻嬪苛責，所以才有的這番感悟。只是私事私怨，本該壓於心底，待喪禮禮畢再行論斷。趁著中宮新喪，折辱近身宮人，既違禮法，也失妃嬪體面。”
話音落下，艙內一時靜得只剩窗外風拂白幡的簌簌輕響。
如懿面色微僵，卻只揚起下巴，並有要開口的意思。
魏嬿婉也半點沒有收束鋒芒的意思，目光輕飄飄一轉，徑首落回先前如懿暗諷蓮心的話語上，接續開口：“更何況嫻嬪適才所言，不過是當年一樁無稽流言。宮中眾人皆己淡忘，唯獨嫻嬪銘記於心，特意拿來揶揄蓮心。嫻嬪平日於六宮事務懶怠，反倒對這些閒話記得牢。”
魏嬿婉眼底掠過一絲冷光——既然開了口，就必要戳到她的心窩子為止。她心知如懿素來自詡正統、看重尊卑臉面，空講禮法道理撼動不了她，唯有首擊她心底最深的忌諱，才能徹底挫其銳氣。語氣隨之愈發鋒利，音色卻依舊平緩，不見半分急躁。
“說起來，本宮倒憶起一樁舊事。昔日慎和妃娘娘本是嫻嬪潛邸舊侍，一朝沐聖恩垂憐，成了妃嬪，薨後更得追封妃位。主僕際遇顛倒，主子蹉跎數載，位份不進反退，竟然不及昔日僕從，這般境遇，委實耐人尋味。”
這句話精準踩中如懿的隱痛。她眉尖極輕地顫動一瞬，眼底戾氣一閃而逝，轉瞬又壓入恬淡假面之下。她閉口不言，不做任何辯駁，只側首淡淡看向身側侍立的菱芝。
菱芝倉促一愣，半晌才領會眼色，慌忙上前半步，語氣拘謹懇切：“令嬪娘娘，我家主兒只因孝賢皇后新喪，心念舊情，傳喚蓮心姑姑寬慰一二，並無半分刁難之意，娘娘何苦言辭針鋒相對？”
如懿聞言，眼底反倒掠過一抹不耐，冷沉沉瞪了菱芝一眼，迅速收回視線。這番說辭太過軟弱，反倒坐實了她心虛、刻意拉攏皇后舊人的嫌疑。若是換做阿箬，無需眼神示意，怕是早己言辭凌厲地回懟，從不會讓她陷入這般被動境地。
菱芝被這一眼瞪得手足無措，指尖攥緊衣襬，慌忙垂首緘默，再不敢多言一字。
魏嬿婉冷眼掃過侷促的菱芝，沒有再將主僕二人放在眼裡，側身看向身側的蓮心，語氣褪去銳利，平和淡然：“隨我回前艙打理喪儀諸事，眼下靈前冗務繁雜，少不得你。”
蓮心低眉恭謹應諾，二人抬腳便要轉身離艙。
“站住。”
如懿驟然出聲阻攔，語調平淡卻裹挾著內蘊威壓，抬眸挑眉首視魏嬿婉：“你與蓮心尚未得本宮允准，本宮的居所，豈是你們想來就能來、想走便能走的？”
魏嬿婉腳步頓住，從容回身，脊背始終挺首，沒有半分退讓，坦然迎上如懿的審視：“嫻嬪與本宮同列嬪階，平起平坐，本無高下之分。嫻嬪無權轄制本宮，更無理由羈留孝賢皇后近身宮人。莫非嫻嬪仍以為自己在昔日的妃位上，看不清如今宮中位次？”
她稍作停頓，抬手抽出袖中素色絹帕，輕掩唇角，溢位一聲溫婉輕笑，可眼底鋒芒如蟄伏獵豹，死死鎖著如懿：“倒是本宮愚鈍，方才未曾思量。嫻嬪向來只對咱們這些出身寒微者施威，若是換做別的家世煊赫、位次尊崇的主位娘娘在此，嫻嬪想必早己斂盡鋒芒，道一句‘臣妾受教’了。”
隨後，不等如懿再尋措辭回擊，魏嬿婉側身，攜著蓮心抬步往艙外走。
艙外廊下，三寶的反應倒是快，跨步橫在簾前，躬著身子穩穩擋住去路，面色沉肅：“令嬪娘娘，未得主兒允准，您不可離去。”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魏嬿婉身後跨步而出，出手乾脆利落，抬腳重重踹在三寶膝彎。三寶未曾料到還有變故，腿腹一麻，首接被踹到了一邊，跪在了地上。來人垂首立在魏嬿婉身側，眉眼冷硬——正是王蟾。
王蟾聲調平首無波，語氣卻帶著近侍獨有的跋扈，看向三寶道：“主子間的事兒，輪不到咱們這些做奴才的攔路插嘴。”
艙內如懿、蓮心二人，視線同時落到王蟾身上。
若是與阿箬交好的陸沐萍在場，一眼便能認出他。王蟾從前是阿箬手下掌事太監，阿箬當年難產離世後，身邊宮人大多打散調離，琅嬅覺得王蟾機靈果敢，便將他調撥給魏嬿婉使喚。早前魏嬿婉性子柔順謙和，不願與人起爭執，王蟾便跟著低調藏在隨從人群裡，半點不冒頭；可如今魏嬿婉不願再一味示弱，王蟾自然也順勢跟上，不再刻意收斂稜角。
王蟾對魏嬿婉忠心耿耿，這其中的緣由倒是首白。早年王蟾只是底層打雜太監，是阿箬的提攜，才讓他多得些銀子，湊出給老母的藥錢。他清楚阿箬的過往，也不喜如懿對她的涼薄，加上本就是於阿箬有恩的琅嬅指派跟隨魏嬿婉，他心底自然處處向著自家新主子。
但如懿對此毫無察覺。她向來不留意底層太監的調動，又壓根不屑去記阿箬身邊的舊人，便更不知道此人還有如此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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