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底隱忍的酸澀終於壓不住，眼尾悄然泛紅，指尖無意識攥緊身下被褥：“朕說的不是這個。朕說的是朕——是你夫君，是你面前這個叫弘曆的人。”
琅嬅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眉心擰起，擠出一道深刻的豎紋，眼底翻湧著急切與鈍痛，水光層層積聚。九五之尊的矜傲盡數褪去，此刻只是凡塵裡惶恐要失去妻子的尋常丈夫。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幾十年來，他們的相處永遠恪守君臣禮數，永遠是皇上與皇后，朝堂制衡、後宮安穩佔據全部相處日常。她半生封心鎖愛，始終預設這便是帝后夫妻的常態，從未多想分毫。
“你是我的妻。你若如今撒手去了，我往後還要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一個人，該怎麼熬？”弘曆聲線緊繃，說完後猛地偏過頭，深吸一口艙內寒涼空氣，肩頭控制不住地細微起伏，卻又很快轉回過頭，帶著一絲慌亂的急切繼續往下說。
“朕知道，你是皇后。可琅嬅，朕和你皆是血肉之軀，也有七情六慾。當年選秀指你為福晉，固然因著你的家世、你的品性，可這些年下來，早就不是那般權衡考量了。”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她的眼眸，分毫不肯移開。
“朕對你好，不是因為你是富察家的女兒。是因為你是你，是富察琅嬅。”
這是弘曆第一次拋開君臣、門第，首白喚出她完整姓名。
琅嬅只覺滿心意外錯愕，從未預想過會有這番說辭，眼底掠過一絲怔然。半刻間，她微微斂了斂眼睫，唇瓣極輕地顫動一瞬。
“也是因為心裡頭有你，才會格外疼惜咱們的兒女。”弘曆眼底水光凝滯，壓抑著喉頭哽咽，“不然怎會在璟瑟那麼小的時候便破格封了固倫公主？不然怎會給永璉的諡號是端慧皇太子，而非尋常追封皇子——朕在永璉病著的時候，便立了他為太子。他是嫡子，也是朕與朕心悅之人的第一個皇子。可再多言語，不過徒增你的傷心。所以這些，朕從沒跟你說過。”
話音落盡。艙裡萬籟俱寂，只剩兩人一強一弱、交錯起伏的呼吸聲。
琅嬅望著他，良久，眼底才漫開淺淡遲來的感動，緊繃數十年的心防裂開一道細縫。她垂下眼眸，長睫簌簌輕顫，一滴極淡的淚水無聲滑落，順著瘦削臉頰浸溼枕面。
她想回應，卻不知從何說起，連感動都來得遲鈍笨拙，最終只是枯瘦的手從被褥下緩緩探出，動作輕緩遲疑，覆上他緊繃的手背。
弘曆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節收緊，剋制卻滾燙。
艙外運河水聲潺潺，暮色漫過船舷，將艙內光影暈得昏暗柔和。
沉寂半晌，琅嬅才緩緩抬眼。眼尾薄薄泛紅，唇邊浮起一抹極淺、轉瞬即逝的笑意。
“皇上。”她嗓音乾澀發澀，停頓須臾，鼓足平生從未有過的勇氣，低聲試探，“……弘曆。”
這兩個字從她唇間吐出來，生疏得像是頭一回說。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地看著，幾十年來她永遠以皇后視角仰視帝王，從未這般平視眼前人。
弘曆眼底凝滯的晦暗驟然散開，亮起細碎微光，緊繃的下頜微微鬆弛。
“臣妾……我沒有奢求過這些。”琅嬅的聲音很輕。
“從指婚那日起，我便知道，我嫁的是王爺，之後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我的本分是統攝六宮、綿延子嗣、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她緩緩說著，目光漸漸變得深遠，像是望穿了幾十年的光陰，“情愛二字，我從未往心底放過。”
弘曆眉心驟然擰緊，握著她的手掌又悄然收緊一分，眼底翻湧著遲來的悵然。
“我只當你對我不過是敬重，是維持體面。”琅嬅垂下眼簾，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我也只當自己對你，不過是盡皇后的本分。舉案齊眉，這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夫妻了。”
她說著，唇邊那縷笑意又深了些許，又帶著一點後知後覺的心酸。
“可我今日聽你說這些，聽你說不是因為家世、不是因著皇后，而是因為我——”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手指不自覺地收攏，反握住他的。
“我覺得甚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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