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傍晚，行了一日的御船泊在岸邊，風從水面上來，帶著些微涼意。琅嬅覺得難得精神好些，便讓素練拿了軟枕墊在身後，倚在窗邊看外面的月亮。
那月亮不算圓，缺了一小牙，清清冷冷地懸在運河上空，照著兩岸人家的零落燈火。
“娘娘，夜裡風大，看一會兒便關窗吧，當心著涼。”素練溫聲勸著，手裡捧著一件薄氅，到底還是披在了琅嬅肩上。
琅嬅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那輪月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本宮很久沒見宮外的月亮了。古人說月是故鄉明，可本宮瞧著，這月亮與宮裡的比，也沒什麼不同。不過都是人心裡頭的念想罷了。”
話音剛落，蓮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娘娘，嫻嬪求見。”
這幾日嬪妃們陸續來探病，琅嬅並未多想，只微微頷首：“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如懿便走了進來，步履輕緩，衣袂帶風。她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聽得今日皇后娘娘身子尚可，臣妾便來與您說說話。”
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可那雙眼睛裡，卻有掩飾不住的光。那光不是擔憂，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按捺不住的、將將溢位來的……期盼。
琅嬅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你有心了，坐吧。”
如懿應聲坐下，微微側了側身子，像是斟酌了許久才開口：“皇后娘娘今日氣色好了許多，正如今日這月色。臣妾記得，當年在潛邸時，也常在這樣的夜裡與姐妹們一同賞月。那時候多熱鬧啊——如今走的走、病的病，倒是不剩幾個了。”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眼角卻微微往上挑著，餘光瞥向琅嬅。
琅嬅仍不說話，只是將那輪月亮又看了一回，神情淡淡的，像是根本沒聽出她話裡的意思。
如懿見狀，膽子便又大了些，聲音放得更柔，柔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說起來，娘娘為這後宮操勞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歇歇”二字，她說得格外輕，巴不得對方聽不出來區別似的。
素練在一旁聽著，臉色己經變了，嘴唇緊抿著，卻不敢插話。
琅嬅終於轉過頭來，看向如懿。她的目光不算冷，甚至算得上平靜。
“本宮是該歇歇了。”琅嬅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可本宮和這後宮的事，輪不到你來操心。”
如懿臉上笑意絲毫未減，全然沒把琅嬅的告誡放在心上，脊背挺得筆首，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姿態，靜靜回視著她。
琅嬅神色依舊恬淡，語氣閒散，甚至帶了幾分漫不經心：“本宮還沒死呢，嫻嬪。”
“你是想操心，可你在後宮裡頭，也不過是比旁人多熬了幾年。論家世，你家族不能給前朝添什麼助力；論子嗣，你只有個養子。便是想盡心，也沒那個本事。”
琅嬅的言語字字鋒利，刺得如懿心口陣陣發緊，可琅嬅卻渾然不覺般，目光平和地望著窗外，月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她這一輩子，說話做事處處留餘地，生怕落人口實。可現下不同，弘曆方才對她剖了心，把她從未想過的那些話，一句一句捧到了她跟前。她想要的，他都給了；她不曾期盼的，他也一併奉上。他帶著她跳出皇上和皇后的身份，讓她在最後的日子裡，重新做回琅嬅，而不是揹負枷鎖的皇后，這是她感念最深的事。
既然己然得到這般慰藉，她本就時日無多，又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如懿的笑容緩緩收斂，咬了咬牙，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恨意：“臣妾無兒無女，也是拜皇后所賜。”
琅嬅微微一笑，那笑意不深，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未曾做過正妻，自然不懂本宮的籌算。”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倒添了幾分難得的耐心，“庶長子本就是一個尷尬的身份，你看看永璜便知道了。長子本該是弟妹們的表率，卻被一個‘庶’字壓著，處處受限制，好好的孩子，便要平白多受許多委屈。若再攤上個只用孩子當做爭寵工具、盤算自己的榮華恩寵的額娘，對那孩子便只有壞處。”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如懿臉上，那目光裡沒有嘲諷，反倒有幾分過來人的悵然：“永璜那會兒，本宮沒攔住，己是懊悔了多年。往後你們這些人，本宮自然要攔一攔。”
她垂下眼簾，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如懿的手腕處，果然瞧見如懿戴著入王府時她賞下的那隻珠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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