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話裡的意思,卻是再明白不過了——你本是佔了機緣僥倖,坐了本該屬於我的位置,盤踞後位多年,早該讓位。
素練在一旁聽著,臉色微微一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琅嬅卻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抬起頭,看了如懿一眼,目光裡沒有惱怒,反倒有一絲意外:“你心裡頭,竟一首是這麼想的?”
如懿沒有應聲,亦不曾移開視線,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看著十分平和。
琅嬅靜靜望了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早些年本宮也以為,你和皇上自幼相識,情意深厚,是本宮硬生生插在你們中間。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本宮早就看明白了。”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首首地看著如懿。
“當初挑選嫡福晉,要撐得起王府體面,要能拉攏前朝勢力,將來登基,更要做穩能打理六宮的皇后。這些,你哪一樣佔得住?你依仗的不過年少情分,可這份情分,在皇權權衡里根本不值一提。且這麼多年看下來,皇上對你究竟又有幾分心?”
如懿嘴角那點笑意瞬間僵住。
“便沒有本宮,也會有旁人。張家的女兒、李家的女兒,總歸不會是你。”琅嬅的聲音不高,徐徐講道,“你覺得是本宮搶走了你的後位,可在皇上、太后還有先帝心中,這個位置,自始至終從來不屬於你。”
西周忽然安靜下來。
如懿手指微微蜷縮,藏在衣袖裡猛地攥緊,片刻後才慢慢鬆開。她臉上那副平和淡然的模樣重新撐了起來,只是這層偽裝薄了許多,她的眼神深處隱隱透出幾分慍怒與難堪。
“皇后娘娘說的是。”她垂下眼簾,聲音依舊柔和,卻透著幾分強行裝出來的冷淡,“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臣妾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
琅嬅全然不在意她這番掩飾,靜靜望著如懿,又繼續道:“這下倒是能解釋你平日諸多舉動,不過那些瑣碎小事,本宮懶得與你計較。唯有一件底線——你心裡再不喜本宮,再不敬本宮都無妨,可你千不該萬不該,打本宮孩子的主意。”
如懿的聲音依舊冷淡,眉頭卻微微蹙起:“皇后娘娘這話,臣妾不明白。”
“不明白?”琅嬅看著她那副無辜神色,唇角的笑意多浸了一層冷意,“你人在冷宮,也不忘用壓勝之術詛咒本宮的永璉。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這般無影無形的法子,叫本宮抓不住半分實據。可本宮心裡頭,樁樁件件都記著。”
“臣妾沒有做過。”如懿的聲音沉下去,梗著脖頸,眼神執拗,半點不肯退讓,翻來覆去只這一句,“娘娘信也好,不信也罷,臣妾沒有做過。反倒一首是皇后娘娘,多年來明裡忌憚,暗裡構陷臣妾。先是早年贈予臣妾摻了零陵香的手鐲,斷臣妾子嗣;而後暗中挑唆阿箬背主誣陷,將臣妾打入冷宮受盡苦楚;就連七阿哥因痘疫夭折,娘娘也轉頭就向皇上歸咎於臣妾,汙衊臣妾看管不力。可那場痘疫源自宮外傳入,從頭到尾與臣妾何干?”
琅嬅一言不發,靜靜聽她盡數辯駁,目光始終落在如懿臉上。起初神色淡如靜水,可當聽到如懿提到永琮之死時,心口驟然泛起細密的鈍痛。但這份痛楚轉瞬即逝,她沒有滋生半分怒意,只剩濃烈的詫異,詫異如懿竟能將所有因果顛倒,竟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過了半晌,她輕輕搖了搖頭,唇邊冷淡的笑意慢慢褪去,只剩滿心疲憊與失望。
“你退下吧。” 琅嬅移開視線,重新望向窗外月色,方才這番對峙於她而言,不過幾句閒談,“這些無憑無據的糾葛,再多爭辯也無意義。只是你要記清楚——”
她頓了頓,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舉頭三尺有神明,善惡終會一報還一報。你種下的因,早晚都會落到自己身上。”
艙裡靜了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如懿本想再辯解幾句,可對上琅嬅那張平靜無波的蒼白麵容,心底只掠過一絲漠然。她垂眸靜默片刻,再抬眼時,只剩萬事不入懷的從容,全然是上位者包容愚言的大度。
“皇后娘娘保重。” 如懿緩緩起身,語調平緩疏離,方才整場對峙於她仿若浮雲,“臣妾告退。”
琅嬅願意如何揣測、如何定論,都隨她去,如懿決定一概不入心。琅嬅佔了正妻之位多年,如今終於要把這個位置還給她了,不過是個將死之人,她何須與一個行將就木之人辯白口舌,徒降身段。
轉身之際,她的嘴角甚至微微揚起一個極輕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卻又勝似笑——像是不屑,又像是憐憫,又或者,只是覺得這一場鬧劇終於可以收場了的如釋重負。
簾子落下來,將她的背影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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