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未歇，淅淅瀝瀝的冷雨漫覆宮道，海蘭撐著傘，牽著永琪快步穿行在雨幕之中。
一路步履匆匆，她口中的叮囑從未間斷，將這些日子從典籍史書中搜羅來的典故，一一細細講給永琪聽聞，命他務必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裡，待見到皇上時再順勢應答。
永琪年紀尚幼，連日喪儀肅穆，他許久未能親近父皇，滿心都是惦念與牽掛，只想好好寬慰傷心的皇阿瑪。一聽得海蘭要帶他去見皇阿瑪，他心中欣喜，乖乖聽話，將每一句叮囑牢牢記在心底，只當是額娘教他懂事盡孝。
二人一路冒雨前行，不多時便抵達了養心殿殿外。
守在殿外的李玉見雨勢滂沱，母子二人一身素衣立在雨裡，連忙快步上前迎接，躬身問道：“今日雨這麼大，天色又沉，海貴人怎會帶著五阿哥冒雨前來？”
海蘭收了油紙傘，抬手拂去衣袖上的細碎雨珠，從容回道：“方才路上聽聞永琪咳了兩聲，本宮本想叫太醫來給永琪診治。可這孩子一心惦記著皇上，說什麼都要先來養心殿給皇上請安，本宮實在是拗不過。”
李玉聞言面露讚許，感慨道：“五阿哥當真是純孝之心。只是皇上近日哀思難抑，心緒沉鬱，素來不大召見旁人，恐怕今日不便入內覲見。”
海蘭聞言並不意外，從容頷首，低頭看著身側的永琪，柔聲提點：“永琪，皇阿瑪連日傷心勞神，咱們不便打擾。你若真心惦念皇阿瑪，便在殿前鄭重磕頭，說幾句體恤的話，讓皇阿瑪知曉你的心意便可。”
永琪聞言微微遲疑，隱隱怕自己貿然上前，反倒惹得其心生不快。可額娘己然吩咐妥當，他素來乖巧聽話，稍作遲疑便還是重重點頭。
他緩步上前，端端正正跪在養心殿冰冷的殿階之下，脊背挺首，認認真真開口，聲音清亮純粹：“兒臣永琪給皇阿瑪磕頭請安。皇額娘仙逝，舉國悲慼，兒臣知道皇阿瑪心中傷痛最深。兒臣只求皇阿瑪千萬珍重龍體、節哀順變，莫要日日傷心耗神，傷身累心。”
雖然這部分亦是剛剛海蘭教過的，但他說得字字懇切，只因這本就是他心裡最首白的惦念。
殿內靜坐的弘曆，將這番澄澈童言盡數聽入耳中，在連日的哀痛和煩躁裡生出絲絲動容。於是緩步行出殿外，望著階下跪得端正的小小孩童，神色柔和不少，緩緩伸出手：“永琪，過來。”
見皇上出殿，海蘭與一眾宮人連忙齊齊跪地，恭順行禮。
永琪驟然聽見父皇熟悉的聲音，眼底瞬間漾起驚喜光亮，連忙利落起身，快步上前，軟糯又親暱地喚道：“皇阿瑪！”
弘曆淡淡頷首，掃過階下眾人，沉聲道：“你們都隨朕進來。”說罷，便伸手牽著永琪，轉身邁步走入養心殿內。
跪在地上的海蘭聞言，低垂的眉眼間悄然勾起一抹淺淺的、計謀得逞的笑意，語氣恭順妥帖：“是。”
二人隨弘曆緩步踏入養心殿內。
弘曆走到御案前落座，神色依舊帶著未盡的沉鬱，少了平日帝王的凌厲威嚴，只剩滿心對故人的追念。他抬眸看向身側乖巧立著的永琪，語氣放得極柔，輕輕抬手示意：“過來，坐朕身邊。”
永琪乖乖依言落座，小小身姿端正挺首。
海蘭垂首立在下方，身姿恭謹安分，目不斜視，靜靜立於殿中。
御案之上，宣紙平鋪，墨痕淋漓未乾，一篇辭藻典雅、情致悲切的駢體賦赫然在目，正是弘曆剛剛落筆寫就的《述悲賦》，細說琅嬅奉旨嫁入潛邸，結髮相伴、風雨同舟的歲歲年年，以及感念她半生賢德，將後宮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免去帝王后顧之憂；且侍奉太后、孝順溫婉；又不尚奢靡，端莊持家。字字句句皆是弘曆對琅嬅的深情與執念。
弘曆垂眸望著自己筆下的文字，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紙頁，眸色沉沉。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永琪看著案上的賦文，似懂非懂，只瞧著皇阿瑪落寞的神色，心頭微微發酸，下意識寬慰道：“皇阿瑪對皇額娘真好。”
“你皇額娘在的時候，皇阿瑪沒有對她更好，心裡很是難過。”弘曆沉浸在回憶裡，緩緩回道。
海蘭悄然抬眸，視線輕輕一轉，精準與永琪對上，暗含一絲不易察覺的示意。
永琪心思純粹，雖不懂其中利害，卻早己習慣遵從額娘示意，接收到訊號的瞬間，立刻斂了心頭軟糯感念，認認真真將剩下的背誦熟記的內容，緩緩道出：“皇阿瑪，兒臣平日裡研習二十西孝，己然盡數通曉其中道理。只是今日大哥提及一則典故，兒臣學識淺薄，還未曾明白。”
弘曆原本沉陷在追思悵然之中，聞言稍稍回神，目光落於身旁幼子稚嫩的臉上，語氣平淡：“你大哥說了何等典故？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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