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蕊姬和永琪一行人入了正殿。
白蕊姬引永琪在臨窗軟榻坐下，揮手屏退左右伺候的宮人，只留杏雲在側，柔聲慢語地開口：“現下晚膳尚不曾備下，玫娘娘想先問問你的意見，你只管如實說來便是。平日裡愛吃甜糕還是鹹羹？肉食偏愛雞鴨，還是鮮魚？果蔬可有不愛入口的？”
永琪身子微微緊繃，雙手規矩放在膝頭，聞言回想著之前在翊坤宮裡吃過的吃食，小聲一一作答。
白蕊姬聽完，當即轉頭吩咐杏雲：“去小廚房傳一聲，晚膳全按著五阿哥的口味置辦，菜式做得細軟些，莫要重油重鹽。”
話音剛落，永琪連忙垂首道：“玫娘娘萬萬不可。《禮記》有云，‘問所欲而敬進之，柔色以溫之’。兒臣身為晚輩，理當恪守孝道，順從長輩心意。娘娘做什麼，兒臣便吃什麼，只需膳食妥當、滋養身子便足夠。做晚輩的，沒有挑選飲食的道理。”
白蕊姬一怔，眼底滿是詫異，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哪有這般道理？不過是幾樣吃食，宮裡膳食又足夠，哪裡還差了你一口愛吃的？憑什麼做孩子的，連些許喜好都不能提？”
她頓了頓，心頭隱隱猜到緣由，輕聲追問：“莫非從前你在翊坤宮，嫻嬪便是這般教你的？頓頓只讓你隨她同食，從不會特意顧及你的口味？”
永琪輕輕點頭，眉眼依舊垂著，看不出半分委屈，只老老實實回話：“是。嫻額娘說，皇子最忌驕縱挑剔，不可因口腹之慾失了分寸。”
白蕊姬萬萬沒想到居然能聽見永琪肯定的答覆，心底泛起一陣火氣，又心疼又憤懣。
她活在深宮多年，見慣了算計與涼薄，卻從未見過這般打磨稚子心性的規矩。孝道是恭順守禮，從來不是磨滅喜好、壓抑本心的工具，哪有把活生生的孩子教得連一口吃食都不敢挑選的道理？這哪裡是教養，分明是拿刻板規矩困住孩子，從未將他當作一個有喜好、有情緒的活人看待，只當是個需要循規蹈矩、不能有半分偏差的擺件。
她望著眼前的永琪，軟聲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篤定的鄭重：“永琪，你記著，孝道是本分，卻不是委屈自己的由頭。孩子也是人，也該被人尊重，不是隻能一味順從。”
“在翊坤宮如何，是從前的事。可從今往後，你在永和宮，在玫娘娘跟前，不必守那些不近人情的死規矩。”白蕊姬字字堅定，認真地看著他澄澈又怯懦的眼睛，緩緩道，“你想吃什麼，便只管說，想做什麼事，便只管去做。在我這裡，你不用活得那般束手束腳。”
說罷，她不再遲疑，抬眸看向杏雲，語氣利落篤定：“照舊按我方才的吩咐，去小廚房安排吧。”
杏雲連忙應聲退下。
一旁的永琪卻怔住。他抿著唇，猶豫良久，終是抬起頭，小聲又忐忑地問道：“娘娘……您不怕、不怕兒臣肆意任性，壞了規矩，做錯了事，給您招來災禍嗎？”
他自小被教得深知深宮步步皆是風波，一言一行皆可招禍。他若有半分逾矩、行差踏錯，便不僅會牽連自身，還會牽連到他的生母海蘭和那會兒的養母如懿。所以他早己根深蒂固地認定，孩童的乖巧安分，才是不招禍事、保護額娘們的唯一法子。
白蕊姬聞言心頭一軟，輕輕抬手，極輕極緩地拂了拂他額前微亂的碎髮，眼底滿是全然的從容。
“不怕，因為玫娘娘信你。”白蕊姬未曾猶豫，脫口而出。
永琪一愣，下意識便想起，午時無意間聽見額娘與嫻額娘低聲預言，說他身為皇子，來日長大後，心性定會徹底改變，再也不會是如今乖巧孝順的模樣。那句話像根細刺，悄悄紮在他心底，可此時，似乎這根刺被隱隱撥動著，左右搖晃。
白蕊姬望著他驟然怔忡的模樣，語氣平緩，句句懇切：“我知曉你是個懂事乖巧、心性純良的好孩子，你的所作所為，必然有你的道理，自然不會平白惹是生非的事。”
她微微垂眸，語氣添了幾分無畏的篤定：“就算真有什麼風波變故，有玫娘娘在，便輪不到你來擔驚受怕。玫娘娘在宮中浮沉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說到底，不過是些許瑣事罷了，半點不必懼怕。”
“你只需開開心心在咱們永和宮過日子就夠了。玫娘娘自然會護著你，不讓你受一絲委屈。”
永琪蒼白的小臉上，漸漸化開一絲細碎的溫熱。他從未聽過這般話——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隨心而為，沒有人告訴他不必怕招禍，更沒有人告訴他，會有人替他擋風遮雨，護他安穩無憂。
白蕊姬柔聲看著他，正想再細細寬慰幾句，目光微微往下一落，視線驟然頓住。
方才永琪一首垂手躬身，她未曾細看，此刻離得近，竟清晰看見他的掌心皮肉磨破，泛著通紅的血印，膝頭的素白喪服料子上，也沾著淡淡的塵土與淺淡血漬，破損得刺眼。
她心頭猛地一緊，方才溫柔的神色瞬間褪去，只剩滿心焦灼與疼惜，低聲追問：“你的手和膝蓋怎麼破了？何時磕傷的？”
轉而，她眉眼間瞬間攏上一層薄怒。當即抬眼掃過一旁跟著永琪前來的乳母、太監們，語氣冷了幾分，暗含問責：“主子身上磕出這般傷，你們一眾下人日日貼身伺候，竟半點不曾打理、不曾通報？”
話音落，一眾下人皆是一愣，立刻跪下請罪道：“娘娘恕罪，今日事發突然，奴才們忙著打理行李，對阿哥的關照便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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