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今日一早便聽聞,弘曆吩咐人尋來了兩身民間夫婦常穿的衣裳,想來這是要攜著她一同出門,了了她這份多年以來的心願。
她一聽這訊息,心裡便是一陣歡喜,也不曾再多想什麼,只安安心心地坐在自己寢殿之中,一面理著鬢髮,一面等著有人快些將那身衣裳送過來,好叫她與弘曆一道,扮作一對尋常凡俗的夫妻,出門去逛一逛這難得一見的江南春色和熱鬧街市。
只是她這一等,竟是等了整整一日。從晨光熹微,一路等到日頭西斜,又到暮色西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漸漸隱沒了去,那扇殿門外,卻始終不見半個人影前來知會一聲。倒是比那身衣裳先一步送到她跟前的,是幾塊用食盒裝著、還帶著幾分餘溫的條頭糕。
“這是哪裡來的條頭糕?”如懿如今身處江南行宮,規矩比起紫禁城裡,倒也鬆散了幾分,偶爾有些新鮮吃食從外頭送進來,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她未曾多想,隨手拿起小銀叉,叉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嚐了一口。
容佩忙上前回話道:“回娘娘,這是令妃娘娘那邊遣人送來的,說是今日剛從外頭帶回來的新鮮吃食。”
如懿聽著這話,正要再取一塊的手,驟然頓在了半空之中,一個不祥的念頭猛地湧上心頭,她抬眼看向容佩,聲音陡然沉了幾分:“令妃?她怎的會有這般外頭的吃食?”
容佩聞言,臉上頓時浮現出幾分憤懣不平的神色,急急道:“奴婢方才也是好一番打聽,才曉得原委——今日竟是令妃伴駕,與皇上一道出宮去玩樂了一整日呢!”
“令妃伴駕?”如懿重複了一句,一時間只覺腦中“嗡”地一聲,方才那份滿心歡喜的期盼,頃刻間碎得七零八落。原來今日那身衣裳,自始至終就不是為她準備的,她苦苦盼了一整日,盼來的竟是這麼一個訊息。她心中雖然酸澀,卻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這其中,必然又是魏嬿婉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才能哄得弘曆改了主意,帶著魏嬿婉而不是她出去。
容佩瞧著自家主子這般臉色驟變的模樣,忍不住又添了一把火,憤憤不平地道:“娘娘,這令妃也太狐媚惑主了些!仗著自己那點手段,竟敢這般明目張膽地把娘娘晾在一邊,自己獨佔了聖駕,獨佔了這一整日的風光!娘娘,您可千萬不能就這麼輕易嚥下這口氣,定要替自己討個公道才是!”
這一番話,說得如懿心頭怒火翻湧,可為著自己往日在這滿宮上下立起的那份人淡如菊的貴妃體面,生生將那口氣又壓了回去,神色也漸漸平復了幾分,只道:“令妃為了向上爬,是不擇手段的。她的那些謀算,就算告訴本宮,本宮也是不會做的。”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罷了,皇上身邊,從來也不止本宮一人,宮裡妃嬪眾多,本宮又豈能事事都要爭搶?若真是那樣,倒顯得本宮容不下人了。”
容佩聽著這話,望著自家主子這副強撐著大度、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失落委屈的模樣,又多怨了魏嬿婉幾分,還恨不能替她把這滿腔的委屈都一併擔了去:“娘娘,這般憋著,苦的還不是您自己!”
如懿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
三寶忽然匆匆進殿稟報道:“娘娘,奴才方才在外頭,正巧碰見了小瑞子,他是專程往返京城傳遞訊息的小太監。奴才便多嘴問了他一句才知道,舒嬪娘娘如今月份大了,手腳都有好些水腫。太醫瞧過了,說是得服些瀉水的藥才好。且舒嬪娘娘這一胎,腎氣本就有些衰弱,如今臉上竟起了不少蝴蝶斑一般的黃斑,瞧著不大好。”
如懿聞言,微微一怔:“舒嬪這一胎,怎的如此不安寧?要緊不要緊?”
“娘娘放心,太醫說了,除了這腎氣偏弱些,旁的倒也都還好。皇上得了訊息,己然吩咐讓隨行的江太醫先行一步,啟程回宮伺候舒嬪娘娘去了。”
容佩在一旁忍不住插話道:“雖說有孕的女子腎氣弱些是尋常事,臉上起些黃斑,也是有的。只是那大多是民間尋常婦人調養不周,才容易見著這般毛病,怎的舒嬪娘娘在宮裡被精心伺候著,也……”
如懿聽著這話,抬眼看了容佩一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未曾多說什麼。
她心裡認定,意歡自打遇喜以來,便是三天兩頭地鬧出些不痛快、不安生的小毛病來,這般作態,說到底不過是這後宮裡常見的一套爭寵手段罷了。到底是宮裡的鶯鶯燕燕,意歡嘴上說得再清高,也逃不出這一套去。
只是眼下,皇上既己親自吩咐撥了江與彬先行回宮伺候,她倒不如做一個現成的順水人情,表現出憂心掛念的姿態來。這般想著,她面上便添了幾分揪心的神色,語氣也軟了幾分:“這可是輕忽不得的大事,幸好皇上思慮周全,己然差了江太醫回宮。本宮這心裡,也總算能安穩幾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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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嬿婉回到自己寢殿之中,總算是結束了這一整日的疲累奔波,沐浴更衣,換上一身軟緞寢衣,整個人這才鬆快了幾分。
“主兒伴駕一整日,也是累壞了吧。”春蟬一面替她絞著溼發,一面輕聲道,“說起來,今兒個出去這一趟,這江南的景緻,可真是好看得很,與咱們京城,倒真是大不相同呢。”
魏嬿婉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弛:“是啊,我也是這輩子頭一回親眼瞧見西湖這般的景色。”
春蟬替她綰了綰溼發,又續道:“主兒如今,也是聖眷濃厚得很了。這滿宮上下,這麼多位主子娘娘,皇上今日卻獨獨選了您一人伴駕出行,這般看重,旁人想求都求不來呢。”
魏嬿婉聽著,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添了幾分認真:“這固然是份看重不假,可我也不敢真將這事兒當作什麼能肆意撒歡的美事來看待。這一趟,說到底是微服私訪,不是尋常出遊取樂。我與皇上須得一路裝扮成尋常的富商夫婦,這一路上究竟會遇上什麼樣的人、碰見什麼樣的事,咱們事先誰都料想不到,全是見機行事罷了。”
她頓了頓才道:“依我看,皇上多半是瞧著我平日行事還算機敏周全,遇事不至於壞了大局,這才選中了我伴駕。說到底,這終究還是皇上自有皇上的一番考量,與什麼恩寵不恩寵的,倒未必真有多大幹系。”
她頓了頓,又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浮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再者,皇上此番出行,安危更是頭等要緊的大事,一步都行差踏錯不得。是以這一路上,我瞧著外頭的景緻雖是新鮮好看,心裡卻是一刻也不敢真正鬆懈下來,時時刻刻都提著一份心神,生怕哪裡照應不周,出了什麼岔子。這般繃了一整日的弦,如今總算是回來了,倒是真真切切地覺得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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