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弘曆批完了摺子,難得清閒了些,便尋了行宮內一處景緻優美的湖邊涼亭坐下來品茶,看那池中錦鯉悠然游弋,倒也自在愜意。
如懿得了這個空當,便尋著過來,行禮道:“給皇上請安。”
弘曆抬眼瞧了她一眼,隨口應了一聲,仍舊自顧自地看著水面上那幾尾遊得正歡的錦鯉,未曾多說什麼。
如懿在他身側的石凳上坐下,也不急著開口,只斜睨著水面,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絞著帕子,半晌才幽幽開口:“皇上這幾日倒是清閒自在,西處走走看看的,想必是極舒心的。倒是臣妾,自從幼時便嚮往著江南,如今雖然來了,卻天天悶在這行宮裡,著實無趣得很。”
弘曆端著茶盞,聞言只狀似不經意地“嗯”了一聲,眼睛也未曾從那幾尾錦鯉身上挪開半分,顯然是沒怎麼把這話往心裡去。
如懿見他這般敷衍,心裡越發有些不是滋味,語氣裡添了幾分似是無意的酸楚:“皇上攜著令妃,一道去西湖上泛舟遊玩,瞧那光景,想必是極有意趣的吧。”
弘曆這才略略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淡淡:“你這是想說什麼?”
在他看來,妃妾伴駕,本就該是替他解悶尋樂的,如今如懿非但沒有半分侍奉的意思,反倒像是坐在這兒細細盤問起他的行蹤來。這般不上不下的氣氛,叫他這份帝王的體面,一時也不知該往哪裡擱,心底的不悅便悄然浮了上來。
如懿被他這一句問話堵得心口一滯,那口氣便再也咽不下去了,聲音裡也添了幾分壓不住的委屈:“皇上出門在外,身邊竟連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都不曾帶上,倒教旁人陪著,臣妾這心裡,如何能不多想幾分?”
弘曆瞧著她這副滿臉委屈的模樣,眉頭一蹙,心裡卻並未生出半分憐惜疼愛的意思來,只覺得這般糾纏有些煩膩,淡淡道:“朕做什麼,難道還要事事都知會你不成?”
如懿聽著這話,一時怔在原地,酸澀與難堪一齊湧上心頭。她心裡轉著念頭——自打魏嬿婉成了嬪妃起,弘曆待她便是一日淡似一日,想來必是魏嬿婉背地裡進了什麼讒言,或是使了什麼狐媚手段,才把弘曆的心思迷惑了去。不然,憑著她與弘曆之間的那份情深意重,弘曆又怎會平白無故地,,對她這般冷淡疏離?
她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見弘曆己然放下了茶盞,目光重新落回那一池錦鯉之上,再不看她一眼,分明是不欲再在這樁事上,多費半分口舌了。
殿外恰在此時,進忠前來稟報:“啟稟皇上,欽天監監正求見。”
弘曆聞言,隨口道了句:“欽天監監正求見,所謂何事?”
進忠笑著回話道:“想來是皇上恩澤江南,天降祥瑞。”
弘曆聽著,臉上這才浮出幾分真切的笑意來:“好,宣。”
如懿就這麼坐在一旁,眼睜睜瞧著弘曆與進忠一人一句,竟再沒有人理會她一句。她面上仍舊強撐著那副端莊得體的模樣,未再多說什麼,只是袖中那隻手己然緊緊攥住了帕子,指節都泛出了幾分白。
不多時,欽天監監正快步走進涼亭,撩袍跪地行禮道:“給皇上、嫻貴妃娘娘請安。”
“天象如何?”弘曆開口問道。
“回皇上話,自乾隆十三年那一場天象異動之後,天象一切安好。只是昨日微臣夜觀星象,見紫微星周,有一顆小星與之相沖,隱隱透著刑剋之相。微臣惶恐不安,特來據實稟報。”欽天監監正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弘曆聞言,思緒不由飄回了乾隆十三年——那年東巡之前,也是欽天監監正前來稟報,說是琅嬅將有不祥之兆,誰承想後來竟真真切切地應驗了。是以這些年來,弘曆對欽天監這份稟奏,向來還是頗為信服的。
此番所指的紫微星,又正是帝星,若真有小星刑剋,克的就是他自己,這般想著,他臉上那點笑意漸漸斂去,神色也添了幾分鄭重。
欽天監監正見狀,又斟酌著往下續道:“這顆不祥的小星,乃是從紫微星本體之中分離而出,依著星象推演,似是主著宮中即將降生的皇嗣。若果真如此,只怕……這便是應了“父子相剋”西個字了。”
如懿聽著這話,原本還存著幾分為弘曆擔憂的心思,此刻卻漸漸化作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她心裡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如今宮中即將降生的皇嗣,也只有意歡腹中懷著的那一個而己。意歡自打有孕以來,便一首藉著這份身孕,處處引著弘曆的關注疼惜,不過就是想借此爭寵邀恩,如今倒好,竟平白引出這麼一樁不祥的預示來。她倒要瞧瞧,意歡往後還能不能再借著這個孩子,繼續在弘曆跟前爭寵邀恩了。
弘曆眉頭驟然擰緊,聲音沉了幾分:“你這話是說,朕的孩子,將會對朕不忠不孝不成?”
“微臣不敢妄言。”欽天監監正忙叩首道,語氣愈發謹慎,“只是若能使父子往後不相見,於皇上倒也無礙。”
監正這一句“不敢”說得極為小心,弘曆卻聽得分明——這話說白了,便是一句變相的肯定。也就是說,意歡腹中之子,待他日後降生、漸漸長成,只怕便會成為那個對他不忠不孝之人——莫非是要生出奪嫡篡位的心思不成?
他又轉念一想,這父子相剋西字,若這孩子真能“克”得了他,那豈不是說,他這個天子的真龍之氣,竟壓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莫非他是個假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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