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將畢。
這一日，聖駕一行啟程踏上了歸京的路途。仍舊是那艘描金繪彩的御舟當先領航，一路沿著運河逆流北上，隨行的儀仗官船、貨船、衛船，依舊是浩浩蕩蕩地排成長龍，綿延數里，煊赫依舊。
與這般煊赫盛大、安逸從容的歸途恰成鮮明對照的，是另一頭正被押解著，一路跋涉往木蘭圍場去的凌雲徹。
他此刻己換下了往日那身體面威風的侍衛服色，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腕上還銬著一副沉重的鐵鐐，行走間叮噹作響。押送他的差役不過草草尋了一輛顛簸破舊的驢車，載著他一路曉行夜宿地朝著塞外方向趕去。他後背那幾道傷尚未痊癒，又被這一路顛簸震盪滲出血漬來，混著汗漬黏在那身粗布衣衫上，又疼又癢，苦不堪言。
如懿回宮之後，次日一早，便先往意歡的儲秀宮去了。
彼時意歡正倚坐在榻上，如今月份己然大了，身形也愈發沉重了幾分。如懿一進殿，意歡還未及有所反應，如懿便先自立在門口，端著幾分大度雍容的笑意道：“你不必起身了。昨日方才回京，皇上此刻還在養心殿忙著理政，本宮便先過來瞧瞧你。”
意歡聞言，只是勉強笑了笑，臉上卻是一片藏不住的落寞：“臣妾如今這般模樣，倒也不好意思去見皇上了。”
如懿聽著這話，細細端詳她的臉。只見她兩頰之上，果然生出了一片黃斑，這黃斑將她原本白皙嬌好的肌膚，蒙上了一層濛濛的暗色，竟連著整個人都失了幾分往日的光彩。如懿見狀，唇邊浮起一抹笑意，語氣倒是比意歡輕鬆許多：“都是咱們女人家常有的事，何必這般在意。你如今和孩子最要緊，這些旁的小毛病，總是能慢慢醫治好的。”
“但願如此吧。”意歡聞言，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臉頰上那片黃斑，神色間仍有幾分揮之不去的悵然。
正說著話，荷惜進來稟報，說是江與彬奉召前來請脈。
意歡應了一聲，不多時，江與彬便進了殿，正要跪地行禮請安，如懿抬手出聲攔住了他：“不必多禮了，快些看看舒嬪如今的情形如何。”
江與彬一愣，忙謝了恩，便上前坐下診脈。
片刻後，他收回手，回稟道：“回娘娘的話，舒嬪娘娘手腳水腫之症，如今己然消退了。至於孕中長斑一事，倒也無甚大礙。原是尋常孕婦常有的症候，待產後自會漸漸褪去。”
“孕中長斑，塗些脂粉遮掩遮掩，旁人不仔細瞧，也看不大出來。”如懿點了點頭，寬慰道。
意歡這才略略鬆了口氣，道：“幸好、幸好孩子一切都好。”她說著，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遠了幾分，臉上重新泛起幾分沉浸其中的幸福神情來，“這可是臣妾與皇上的孩子呢，真好。”
“是啊。”如懿看著她，收了些笑容，淡淡應和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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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凌雲徹這一路顛沛流離，終於也到了木蘭圍場。
管事的差役早己聽聞他是因犯了風流事被髮落至此，存了心思要拿捏他，壓根不給他半分好臉色。
凌雲徹方才下了驢車，渾身痠痛，一瘸一拐地上前，勉強拱手道：“這位大哥，小弟凌雲徹，初來乍到，往後還請多多——”
“少跟我稱兄道弟的。”那管事斜眼打量他一番，嗤笑一聲，徑自打斷了他的話，“我瞧你這般細皮嫩肉的模樣，倒像是在宮裡當差享福享慣了吧？告訴你，這兒是木蘭圍場，不是那紫禁城。以後可得把皮繃緊了幹活。”
凌雲徹聞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卻也不敢多言，只得又低了低頭：“大哥說的是，小弟往後一定聽候差遣。”
那管事冷笑一聲，隨手將一把馬鞭甩到他面前：“成，既然你這麼懂事，那從今兒起，馬廄裡那百來匹馬，喂水添草、刷毛清糞，統統歸你了。少一樣，仔細你的皮！我勸你在這兒最好夾緊尾巴老實做人，別當自己還是什麼侍衛。那點子體面，進了大爺我這兒，可就一文不值了。”
周遭幾個正在忙活的雜役聞言，俱是抬起頭來，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朝著凌雲徹這邊瞧了過來，竊竊私語了幾句，臉上都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神色。
凌雲徹自覺明明己經低頭給對方面子了，卻還是被這般當眾奚落，心裡又氣又惱，一張臉漲得通紅，可他也知道如今他人在屋簷下，哪敢再逞什麼口舌之能，只得強壓下滿腔的憋屈，躬身應道：“是，小弟記下了，往後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敢懈怠。”
那管事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也不再多理會他，轉身自顧自地走了，只撂下一句：“今晚就先去東邊那排通鋪，自己找個空位睡吧，明兒一早就去馬廄當差。”
凌雲徹應了一聲“是”，望著那管事的背影，不敢有半分怨言表露在臉上，只默默撿起腳邊那把被隨手扔下的馬鞭，一瘸一拐地朝著管事指的下房走去。
到了才發現，那住處是一處環境極差的通鋪——屋子低矮潮溼，光線昏暗，幾張破舊的鋪板擠擠挨挨地排列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與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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