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到尚未察覺,也許永遠都不會真正明白,她心底早已悄然鋪就。註定要踏上的前路,將會離他所熟悉和眷戀的這片陽光,越來越遠,遠到或許再也無法回頭。
單純到,完全看不見,在他身邊這個看似平靜的。與他牽手的女孩心底,早已埋下了多少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隱忍。審時度勢的算計,以及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決心。
她微微地。幾不可察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夕陽燒得沸騰的湖面,彷彿那炫目的光芒能暫時刺痛眼睛,讓她忽略心底那絲不合時宜的柔軟與悵惘。
不遠處,幾株枝葉開始泛黃的山毛櫸投下的長長陰影裡。
西弗勒斯獨自站在靠近水邊的岩石上。
他沒有看天邊壯麗的夕陽,沒有欣賞湖面醉人的金紅,甚至沒有在意不遠處那對漫步的。引人注目的身影。他只是微微垂著眼,目光彷彿沒有焦點,又彷彿過於專注地盯著腳下被湖水輕輕拍打的。溼滑的深色石頭,或是倒映在幽暗近岸水波中。自己那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周身籠罩著一層與這溫暖暮色格格不入的。揮之不去的冷寂,神色是慣常的沉斂,甚至比在魔藥課上更加緊繃,唇線抿得發白。少年時代最後那點或許曾有過的莽撞,早已被現實冰冷地剝離。碾碎,剩下的,是過早催熟的。近乎蒼老的心性,對人心世情近乎本能的。銳利的洞察與不信任,以及一層又一層包裹在冷漠外殼之下。藏得極深。也守得極嚴的疏離與防備。
他和西里斯,彷彿是生長於同一片土地,卻開在截然不同兩極的花。
一個活得永遠向陽,熱烈綻放,不染塵埃,相信光能驅散一切黑暗。
一個生於陽光難以直射的幽谷陰處,早已看透世情涼薄,明瞭自身處境,習慣在陰影中沉默生長,積蓄力量。
西弗勒斯的餘光,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就已敏銳地捕捉到了湖邊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視線曾極其短暫。迅疾地掠過,沒有任何情緒的洩露,沒有好奇,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刻意迴避的尷尬。沒有停留,沒有靠近,也沒有任何打招呼的意圖。彷彿他們只是湖景中兩棵無關緊要的樹,兩塊顏色不同的石頭。
他成熟,剋制,清醒得近乎殘忍。
他明白頭頂的陰雲並非幻覺,明白局勢正在如何壓頂而來,明白腳下的路佈滿荊棘與陷阱,明白自己和他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影響未來莫測的航向。
他更明白,在這個動盪將起的時代,天真與單純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點。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審慎,走得清醒,不能有絲毫行差踏錯。
他與塞勒涅一樣......
早已不再被允許天真,也早已主動告別了那份奢侈。
塞勒涅的視線,無聲地從西弗勒斯那孤冷。緊繃。彷彿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冰壁的背影上掠過,再緩緩地。重新落回身旁這隻與她十指相扣。溫熱而充滿生命力。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或不願知曉的手,以及手的主人那張在暮色中依舊明亮飛揚的臉龐上。
心底,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卻無比沉重地,向下一沉。
她和西弗勒斯,是被命運。家族。還有這個瘋狂的時代,聯手逼迫著,過早地。倉促地拔節生長。被迫去看懂平靜湖面下的洶湧暗流,被迫去識別甜美笑容後可能隱藏的毒刺,被迫去揣摩每一句言辭之下的真實意圖與人心叵測。
而西里斯,他或許也看到了陰影,卻選擇了背過身,固執地。勇敢地,甚至帶著點傻氣地,繼續停留在,並相信著,那片屬於他的。溫暖明亮的陽光裡。
她捨不得,也或許,是懦弱地不敢,親手去打碎他這份珍貴的。或許也是最後的單純。
卻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腳下這條早已選定的。無法回頭的路,終將,迫使她親手離開這片他眷戀的。也試圖用他的方式保護她的陽光,獨自踏入前方那片深邃未知。寒冷刺骨的黑暗之中。
湖面的金光,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無聲地淡下去,冷下去。
瑰麗的紅霞漸漸褪成暗沉的紫灰,天際線開始被一種沉鬱的藍黑色吞噬。
暮色,正從黑黢黢的禁林深處,從湖對岸的山巒背後,絲絲縷縷。堅定不移地滲透出來,瀰漫開來,籠罩四野。
風,不知何時變了方向,也變了性情,帶著湖水深處泛上來的。更重的涼意,貼著皮膚掠過,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依舊是霍格沃茨千百個尋常傍晚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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