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涅沒有迴避。幾步的距離,空氣凝固。霍格沃茨走廊的交鋒,圖書館角落意外的共處,舞會上指尖相觸又分開的瞬間,戰爭陰雲下沉重隱晦的承諾……所有被時間、立場、苦難深埋的東西,在這一刻的寂靜中無聲浮現,瀰漫在兩人之間。
“很累。”她最終低聲承認,聲音裡透出深藏的疲憊,“也很難受。”
西里斯眼中閃過震動。他看著她冰藍眼眸深處那壓抑的痛楚,挺首卻剋制的姿態。怒火與譏諷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同樣荒蕪疼痛的沙灘。也許撤掉籠子,不止是對他的些許仁慈,或許也是她對自己的一種……暫時鬆綁。從必須冷酷、強硬、扮演囚禁者的角色裡,釋放一點點。
他們都愛著對方。
這認知像驚雷同時劈中兩人,卻又如此理所當然。
在一切被撕裂前,或許就己存在。只是被家族枷鎖、戰爭對立、痛苦責任碾壓得支離破碎,深埋心底,蒙上太厚的塵埃與尖刺。
他,一個被通緝、精神肉體佈滿傷痕的“叛徒”之後,一個連累摯友的罪人,一個連行走陽光下資格都沒有的逃犯。拿什麼匹配眼前這個冷靜、強大、在驚濤駭浪中試圖掌控一切、守護重要之人的塞勒涅·馬爾福?他連好好站在她面前,都如此狼狽。
她,一個馬爾福,在黑白間危險行走,與食死徒、鳳凰社皆有牽扯,手上未必乾淨。她囚禁他,哪怕以保護之名。她算計權衡,做出他未必認同的決定。她身處他無法完全認同的世界。而她的姓氏、身份、揹負的一切,對她何嘗不是沉重枷鎖?她覺得自己滿手塵埃,不配觸碰那份或許曾純粹的情感,更不配在他如此脆弱時,用任何形式的“愛”去捆綁干擾。
他們都認為自己不再完整,不再潔淨,不再具備去愛或被愛的資格。尤其,不配去愛對方。
這認知帶來不是甜蜜,是更深沉的苦澀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西里斯先挪開視線,低頭看自己骨節分明、帶舊傷的手,聲音沙啞破碎:“……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塞勒涅。更不需要……這種……”
“不是同情。”塞勒涅打斷,聲音輕,卻斬釘截鐵。她向前一小步,拉近那點可憐的距離。“從來都不是。”
西里斯猛地抬頭。
塞勒涅看著他,冰藍眼眸裡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還有一絲幾乎被絕望淹沒的溫柔。“但我能給的,只有這個籠子,和這點……有限的自由。”
她不能再給更多。無論是承諾,還是靠近。那對他們都太危險,太奢侈。
西里斯看懂了她的未盡之言。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死。最終,只是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一個妥協,一個無奈,也是在絕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預設。
“我……”他深吸氣,試圖讓聲音平穩,“想去玻璃花房看看。”
“好。”塞勒涅側身,讓開通往門口的路,“出這門右轉盡頭,左手上樓,穿綠色掛毯走廊即是。別碰鮮豔會動的植物。”
西里斯從她身邊走過,帶起微弱的風,混合藥味與封閉氣息。跨出門檻時,他停頓,沒回頭。
他走了出去,腳步起初虛浮,很快穩住,背影消失在石階上方的昏暗裡。
塞勒涅獨自留在房間裡,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然後,她走到他剛才站立處,看向那狹窄光縫。許久,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按在自己唇上,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多年前某個倉促的夜晚。
冰藍眼眸緩緩閉上,將所有翻湧徹底封存。
她還有太多事要做。而有些東西,只能藏在“靜謐”最深、最靜處,與時光一同沉眠。
莊園的沉寂被一陣不同尋常的窸窣聲打破。
塞勒涅站在巨大的落地穿衣鏡前。鏡中的身影與她平日的形象判若兩人。那身標誌性的、剪裁利落的長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黑色的麻瓜裙裝。
裙子緊貼身體曲線,布料閃爍著某種細微的、近乎皮革的光澤,長度堪堪過膝,勾勒出與巫師界保守風格截然不同的利落線條。她褪去了素日盤發的銀簪,任由微卷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襯得脖頸愈發修長白皙。
臉上施了極為精巧的偽裝咒,淡化了她過於醒目的冰藍色眼眸和稜角,使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容貌出眾、氣質獨特的麻瓜女性。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表情有些奇異,像是在評估一件武器,或是在進行一場角色扮演的彩排。布丁在一旁,小爪子緊緊攥著茶巾,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與不安,顯然無法理解小主人為何要換上這樣一套“奇怪”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