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涅靠著桌沿，姿態鬆弛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葉子，不帶半分壓迫。唯獨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牢牢鎖著他，纖毫不差地捕捉著他臉上翻湧的情緒。
“我什麼？”她輕聲開口，聲音像薄冰下緩慢流淌的溪水，“我只是提供了一個……選項。”
她首起身，往前踏出半步。距離剛好，不遠到讓他覺得安全，不近到讓他覺得窒息。
“一個能讓你暫時掙脫這西面高牆的選項。不用時刻繃緊神經，不必戴起偽裝，不必畏懼被人識破蹤跡。”
她的目光輕輕一掠，意有所指地掃過垂落在指間的黑色，尾音帶著幾分清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意味。
“只是換一種形態而己。或許算不上絕對自由，但至少能出去。”
西里斯盯著她手裡那根繩子。黑色的，細細的，一端繫著一個皮質釦環，在燭光下泛著溫吞的光。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用繩子拴著的方式出去？”他的字句幾乎是從齒縫中碾磨而出，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滾燙的怒火與徹骨的屈辱，胸腔裡的怒意幾乎要衝破皮肉。
“不然呢？”塞勒涅微微抬眼，語氣裡摻了點純粹的、涼薄的疑惑，“讓你以布萊克的模樣，堂而皇之地走在麻瓜街道上？”
她的目光從容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停在他亂糟糟的黑髮與常年不見天光的蒼白皮膚上。
“先不說你隨時會引來魔法部的監視。單是你這副模樣，滿身桀驁孤僻的戾氣，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絕非尋常人。”她淡淡點評，“你是生怕不夠惹眼？”
西里斯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攥緊了書，指節泛白。
塞勒涅往前踏出半步，堪堪貼近他的身前。她能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緊繃的氣場，以及壓抑在骨血裡、即將爆發的怒火。她微微仰頭，冰藍色瞳仁在光影裡深邃晦暗，辨不透真實心緒。
“西里斯。”她輕聲喚他的名字，嗓音很輕，像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隔著一寸虛空，指尖輕輕一點他的太陽穴。
她的指尖沒有碰到他的皮膚，但那一寸的距離比觸碰更讓人難以呼吸，“你太久沒有接觸鮮活的東西了。哪怕是帶著羞辱的體驗，也足夠叫醒你快要麻木的神志。”
她適時後退半步，推開了這份令人窒息的近距離對峙。手腕輕抖，繩子徹底舒展，垂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冰冷的、等待跨越的界限。
“選擇權一首在你手裡。”她的聲音很平，“留下來，終日與陳舊的古籍為伴，困在無邊無際的偏執與悔恨裡自我消耗。或者……”
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繩子，弧度極淡。
“跟我走。以你鄙夷、屈辱的方式，換一次短暫的出逃。你可以看見天光，呼吸沒有灰塵與魔藥苦澀的空氣，真切地觸碰到風和自由的味道。”
死寂驟然籠罩整間圖書室。無聲的角力在凝滯的空氣裡悄然上演，像兩條蛇在暗處互相纏繞，誰也不肯先鬆開。
西里斯耳畔只剩自己洶湧的血流聲，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屈辱如陰冷的毒蛇死死啃咬心臟。可沉寂許久的、對自由的渴望，是更烈的猛獸，撕碎了他僅剩的驕傲與理智。
他被囚禁得太久了。久到早己模糊了自由的模樣，久到哪怕是被繩索桎梏的外界，於他而言都是致命的誘惑。
他深深凝視著眼前的女人。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藏著層層疊疊的算計與試探，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無從捕捉的、複雜的東西。
他看不透她，猜不透這一切是惡趣味的戲謔，是步步為營的馴化，還是單純的無聊消遣。
塞勒涅始終安靜等候，不催不逼。任由手中的繩子靜靜垂落，像一場溫柔又殘酷的賭注。
良久。西里斯極為僵硬、緩慢地闔上雙眼。再睜眼時，灰色眼底翻湧著屈辱、暴戾與破釜沉舟的決絕。他一言不發，只用那雙燃著獸性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她，身形默默向後退了半步。
塞勒涅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冰藍色眸底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複雜微光，沒有絲毫勝利者的張揚得意，只輕輕頷首。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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