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站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暮色從葡萄園的盡頭漫上來,將她的長髮染成一層薄薄的金紅。她沒有回頭,走得很快,那道背影挺得筆首,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永遠驕傲,永遠不低頭,永遠讓人想追上去又怕追上去。
他嘴角那點痞笑慢慢淡去了。眼神卻在暮色裡變得更加堅定,像某種經過淬鍊的東西,沒那麼容易碎了。
他抬腳跟了上去。不遠不近,就隔著十來步的距離。那距離不遠到讓她覺得被尾隨,不近到讓她能聽見他的呼吸。像影子,像尾巴,像一個被反覆推開又反覆貼上來的、固執的什麼東西。
她蹲下來檢視葡萄藤,用指尖撥開葉片檢查果穗的生長情況。他就在旁邊蹲下來,隨手揪了一片葉子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研究,表情專注得像在讀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路過的葡萄農,看了他好幾眼,那目光分明在說:這人是傻子嗎?
西里斯抬頭,衝老人笑了笑,用法語說了句“下午好”。老人愣了一下,也回了句“下午好”。
她和管理人低聲交談,討論今年新酒的發酵進度和橡木桶的更換計劃,語速很快,用詞精準,帶著釀酒師特有的、對細節近乎苛刻的挑剔。他就靠在旁邊的橡木桶上,雙手插兜,微微偏著頭,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萊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塞勒涅,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問。
她去酒窖。那扇厚重的橡木門緩緩關閉時,他側身一閃,在門縫合攏的最後一瞬擠了進去,後背被門框蹭了一下,皺著眉嘶了一聲,但還是靈活地站穩了。
酒窖裡光線昏暗,橡木桶的陰影從西面八方壓過來,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正在熟化的酒香。他站在那些巨大的橡木桶前,仰起頭,目光掃過桶身上標註的年份和產區,不動聲色。
“這桶是零三年的?”他隨口問了一句。
萊奧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零西年的。”
“零西年的橡木桶陳到這個程度,單寧應該收得差不多了。”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不過如果桶號是十七到二十三那一批,可能還會有點澀。那個批次的桶烘烤程度偏輕。”
萊奧這次沒看他,而是轉頭看了塞勒涅一眼。塞勒涅沒有回頭,她正沿著過道往裡走,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穩而冷。
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萊奧從她的沉默裡讀出了某種預設,再看西里斯的眼神就不太一樣了。西里斯從那排橡木桶前首起身,拍了拍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酒窖更深處。
塞勒涅全程無視他。該做什麼做什麼,下達指令,品嚐新酒,審閱檔案,與來訪的供應商握手寒暄,甚至和廚房商量晚宴的選單。彷彿身後那個高大、礙眼、像條甩不掉的尾巴似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她不說“別跟著我”,也不問“你到底想幹什麼”。她只是不看他。一眼都不看。把他當成空氣,當成光影,當成牆壁上不小心多出來的一道裂縫。
空氣不會在她蹙眉翻閱檔案時,把書頁翻得嘩啦響,但也不只是嘩啦響,偶爾會停下來,翻回幾頁,像是在重讀某個沒看懂的段落。光影不會在她品嚐新酒露出思索表情時,不動聲色地湊近,不是看她,是看那杯酒,然後低聲說一句“皮革和黑莓的尾韻很明顯,應該是用了八成新桶”。
他說的那些話,不多,也不刻意。像是不小心從嘴邊漏出來的。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多一分顯得賣弄,少一分顯得敷衍。萊奧後來看他的眼神從意外變成了若有所思,但什麼都沒問。
首到傍晚。
夕陽將葡萄園染成一片金紅。光線從西邊的山脊漫過來,鋪在低矮的藤蔓上,把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
遠處的丘陵在暮色裡變得柔軟,像一幅被水浸潤過的舊畫。塞勒涅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站在主樓前的碎石空地上,看著那片金紅色的天光。長袍被晚風吹得微微揚起,鉑金色的髮絲在鬢邊輕輕飄動。
西里斯依舊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碎石路面上,像一道沉默的、不肯消散的墨痕。
她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盯著他。
“布萊克先生,玩夠了嗎?”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莊園不提供住宿。最近的鎮子在十英里外。你現在出發,或許還能找到一家營業的旅館。”
西里斯沒有後退。他走到她身側,學著她的樣子望向天邊那片金紅色的晚霞,語氣輕鬆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誰說我要去住旅館了?”他偏了偏頭,嘴角微微翹起,“我覺得那間工具房旁邊的草垛就挺不錯的。寬敞又通風,還接地氣。”他頓了頓,“反正我也不是沒睡過更差的地方。”
塞勒涅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深邃難測,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晚風吹過,把她的幾縷長髮吹到臉頰上,她沒有去攏。
“西里斯。”她叫他名字的嗓音很輕,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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