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塞勒涅,這次,你別想隨便就把我打發了。”
暮色在他身後鋪展開來。遠處的丘陵漸漸暗下去,最後一抹金紅正在從雲層的邊緣褪去。他的聲音在漸漸瀰漫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刻在石頭上的一行字。
塞勒涅與他對視了幾秒。沒有說話。沒有反駁。沒有用那種令人無從招架的冷靜把他推開。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翻湧的、壓抑己久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然後,她垂下眼睫,很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哼了一聲。
那聲輕哼分不清是不屑,是妥協,還是別的什麼。
她轉身,推開了主樓厚重的橡木門。吱呀一聲,門軸轉動。她走進去,鉑金色的頭髮在暮色裡最後閃了一下,像一道流星劃過天際,消失在門後。
門沒有關上。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暖黃色的光從裡面漏出來,落在他腳邊的碎石地面上,像一條安靜的河。
西里斯看著那扇虛掩的門,愣了一秒。
然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兜,仰頭看了一眼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晚風拂過葡萄園,帶來藤蔓和泥土的氣息,混著遠處廚房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烘焙香味。他把那些味道一起吸進肺裡,然後低下頭,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草屑,大步跟了進去。
那聲輕微的、鎖舌落入鎖槽的咔嗒聲,在空曠的門廳裡迴響了一下,然後被寂靜吞沒。
銀月莊園的第一個夜晚,在這種詭異的一前一後、一冷一熱的對峙中,拉開了序幕。而誰也不知道,這場始於葡萄園的漫長算賬,將會持續多久,又將走向何方。
西里斯·布萊克說到做到。他當真在銀月莊園賴了下來。
他沒真的去睡草垛。塞勒涅大概是被他那種睡草垛也無所謂的無賴勁兒弄得有些頭疼,或者是別的什麼,她自己都懶得分清的情緒,最終默許了管家卡米爾將他安置在主樓一層一間閒置的傭人房裡。
那間房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扇朝東的小窗。早晨陽光會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灰色的床單上,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暖的。西里斯對此很滿意。他甚至主動幫莊園裡那位不太愛說話的老花匠搬了幾次花盆。老花匠的背駝得像一張弓,牙齒缺了大半,平時見誰都不愛搭理。但西里斯搬完花盆後,老人咧著缺牙的嘴,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咄咄逼人地追問。也不再試圖用肢體接觸來拉近距離。
他就只是在她的視線範圍內,用一種沉默的、卻絕不容忽視的方式,宣告著他的不離開。像一棵被她砍倒又被春風吹出新芽的樹,安靜地、固執地,在她院子裡重新紮下了根。
萊奧是個沉默寡言的法國人,跟了這片莊園十幾年,不愛說話,但對自己的專業領域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驕傲。
西里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是在酒窖裡。萊奧正和塞勒涅討論新酒的調配比例,說到某個年份基酒的單寧結構時卡了殼,法語詞彙在嘴邊打轉,找不到對應的英語表達。
“ tannins un peu serrés ? ”西里斯在旁邊隨口接了一句。
萊奧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從意外變成了打量。
“ Vous parlez fran?ais ? ”萊奧問。
“ Un peu. ”
萊奧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和塞勒涅討論。
塞勒涅全程沒有參與這段對話。但她聽見了。西里斯也不覺得挫敗。他開始帶著自己的節奏。
塞勒涅清晨去巡視葡萄園,他十分鐘後出現在同一條小徑上。手裡拿著從廚房順來的馬克杯,杯身印著可笑的卡通圖案,裡面裝著滾燙的黑咖啡。他自己喝了一口,苦得皺眉,然後把杯子放在她常停下來休息的那張木椅上。
她沒有喝。但第二次去的時候,杯子還在那個位置,裡面的咖啡換了新的。
塞勒涅在書房處理檔案,他就從圖書室的書架上抽出一本關於波爾多產區年份報告的法語原版書,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安靜地讀。塞勒涅偶然發現他不是裝樣子,他真的在讀,偶爾蹙眉,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關鍵詞,偶爾翻回前頁對照某個資料。翻頁的聲音不輕不重,剛好不會打擾她,又剛好讓她知道他還在。
他也會在她連續工作幾個小時後,起身去廚房端一壺新沏的紅茶回來,放在她桌角。茶是她慣常喝的那款大吉嶺,水溫剛好,杯壁溫熱。他總是掐在她快要喝完上一杯的時候出現,像在心裡默默算著她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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