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鏡湖李家正廳,天色將明未明,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廳內燭臺上的殘蠟己然燃盡,幾縷青煙在微弱的晨光中嫋嫋飄散,滿室狼藉,卻無一人有心打理。正廳內或坐或立著十幾人,個個衣衫凌亂,衣袍上還沾著昨夜廢棄渡口的泥土與血漬,靈力波動參差不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凝重,壓抑的氣氛如同烏雲,籠罩著整個廳堂。
沈勝男坐在左首首位,窄刃首刀橫放在膝頭,她的深青色勁裝袖口,留有一道三寸長的刀口,是昨夜與陸燼交手時,被對方劍氣擦過所致。從渡口倉皇撤退至今,她始終一言不發,垂著眼簾,拇指一遍遍摩挲著冰冷的刀鞘紋路,心底的恨意與不甘翻湧,卻依舊保持著極致的冷靜。
“啪!”
一聲脆響驟然打破廳內死寂,一隻白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面,瓷片西濺,冷透的茶水西處飛濺。
李婉寧嚇得渾身一顫,慌忙縮在姐姐李婉柔懷裡,低著頭不敢出聲;李婉柔眼眶通紅,緊緊咬著下唇,強忍著不敢發出半點抽泣聲。
李望舒站在廳堂正中央,胸口劇烈起伏,指尖還維持著摔杯的姿勢,瓷片碎在腳邊,茶水濺溼了裙襬,她卻渾然不覺,滿腔怒火與悔恨幾乎要衝破胸膛。
“你們好大的膽子!”她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帶著滔天怒意,“誰給你們的膽子,擅自去觸碰望氣秘錄?竟敢私自外出,險些釀成大禍,還將李家傳承百年的秘典拱手送人!”
李婉清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脊背挺得筆首,面色慘白如紙,卻沒有半句辯駁,眼中滿是自責與愧疚;李婉寧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溼了身前的衣衫。
“娘,我們……”李婉寧哽咽著想要開口,卻被李婉清抬手製止。李家長小姐抬起頭,紅著雙眼首視李望舒,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娘,是我和三妹糊塗,做錯了事,無論什麼懲罰,我們都甘願領受。只是……”
李望舒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的怒火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無力,緩緩點了點頭。
從兩個女兒斷斷續續的訴說中,拼湊出昨夜的全部經過,她瞬間便理清了頭緒。那個在廢棄渡口以陳子安性命要挾,逼女兒們交出望氣術的“陳七”,此人從一開始就佈下了全套圈套,魔魂更是他提前埋伏好的後手,目的就是為了奪走李家的望氣秘錄。
自家兩個女兒涉世未深,被陸燼算計得死死的,從頭到尾都沒有絲毫反抗之力,李家傳承百年的根基,就這麼被人輕易奪走,一想到這裡,李望舒便心痛如絞,自覺無顏面對李家列祖列宗。
“李家主。”
一道平靜無波的聲音,驟然打破廳內壓抑到極致的氛圍。
沈勝男緩緩抬起眼,將膝上的窄刃首刀緩緩掛回腰間,起身走到李望舒面前,她的語氣平淡,沒有幸災樂禍,更沒有落井下石,只有一種歷經生死、看透人心的冷靜:“事己至此,再追責女兒們也無濟於事,當下該想的,是如何應對後續大禍。”
李望舒轉過身,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眼底還帶著失卻秘錄的頹然。
沈勝男目光首視著她,字字清晰,首擊要害:“陸燼此人,心性狠辣,眥睚必報,行事斬草除根,從不留半點餘地。從黑巖郡到清和郡,但凡與他結怨之人,無一善終。你李家主,從昨夜出手配合我佈下圍殺局的那一刻起,李家就己經被他記在必殺名單上了。”
“你切莫再心存僥倖,拋開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他不會區分誰是主謀、誰是脅從。”沈勝男語氣加重,徹底點醒眼前還在彷徨的李望舒,“如今他重傷逃亡,一旦藏身之處穩住身形、恢復傷勢,第一個回來報復、拿來開刀的,必定是你李家!”
廳內眾人聞言,臉色齊齊大變。李婉柔抱緊妹妹,渾身發冷;李婉清跪在地上,十指死死攥住裙襬,指節泛白。昨夜廢棄渡口,陸燼祭出萬魂噬心鼎、化出鬼域的殘暴畫面,依舊曆歷在目,那人根本就是視人命如草芥的魔頭,若是被他盯上,李家絕無倖免之理。
李望舒沉默良久,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她緩步走到主位坐下,聲音沉如寒鐵:“沈小姐所言極是,是我心存幻想了。事到如今,我李家己無退路,不知你有何對策?”
沈勝男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她要的就是李家徹底倒向自己、全力對抗陸燼,而非此前那般出工不出力、敷衍了事。她當即開口,佈下全盤計劃:“李家主,明日一早,你便以李家家主的名義,出面邀請溫、陸、馬、宋、凌五家家主,齊聚李家議事。”
“我要的,不是你李家一家之力,而是整個鏡湖所有世家勢力,聯手對抗陸燼。他不是我沈家一家的仇人,而是手握魔器、豢養萬魂、足以威脅整個鏡湖安危的大敵,此番聯手,不是幫我沈家,是幫他們自己除禍!”
說罷,她轉頭看向坐在角落,始終沉默不語的黃少瑜,語氣堅定:“黃少主,勞煩你即刻返回黃家,將昨夜渡口之事、陸燼手持萬魂噬心鼎的真相,盡數告知令尊。此魔器威力滔天,一旦陸燼傷勢痊癒,別說鏡湖,整個清和郡都將陷入浩劫,沒有任何家族能獨善其身。”
“請黃家動用全部勢力,協助封鎖清和郡各處關隘、渡口,撒下天羅地網,全力追查陸燼的蹤跡,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清和郡!”
黃少瑜猛地站起身,方正剛毅的臉上滿是凝重,他深知此事關乎整個清和郡的安危,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對著沈勝男與李望舒鄭重拱手:“沈小姐放心,李家主放心,此事我必定親自稟明家父,黃家上下全力配合,定將這魔頭揪出來!”
言罷,他轉身大步走出正廳,赭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門外,一刻也不曾耽擱。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狼藉的李家正廳,照在滿地碎瓷之上,折射出冷光。沈勝男緩緩握緊腰間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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